艾米丽低声,惶恐,
“如果出事了,那……”
“不要想着出事,先想着怎么救人。”
爱丽丝焦急道,
“我已经把三个选择都听完了,毫无疑问,产钳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爱丽丝耐心道,
“黛儿医生,你先试一试,好吗?我看刚才那位医生的反应,他明显不擅长操作产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希望您能帮帮忙。”
“不是没有退路的,恰恰相反,我已经想好了。”
“如果产钳不起效果,我们就去考虑毁胎术这种办法。”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在这里干等!在这里等着,等到最后期限下来,等到玛丽安精疲力竭,胎死腹中,再去选择毁胎术,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选择!”
艾米丽不敢打包票,这是在医院,无论是法律上还是情理上,艾米丽都不可能越过主治医生,爱丽丝也没办法决定玛丽安的大事。
爱丽丝压低声音,
“我知道这不符合流程,但您放心去做,所有的后果我负责。”
艾米丽一震。
爱丽丝敢这样说,如果产钳使用失败,作为第一负责人的爱丽丝一定会上被告席。
“把得失往后放放,先不择手段的去争取命运的转机,有时压死骆驼只差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是救赎还是坠落,也在一念之间。”
爱丽丝直视艾米丽的眼睛,
“跟死神抢人的医生,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吧。”
判断自己的能力如何,是否需要把更专业的事情交给更专业的人来做,也是医生所需要知晓的。
出乎意料,当艾米丽站出来自告奋勇时,原先的那位产科医生没有感到冒犯,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他只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艾米丽是否能比他更正确熟练地使用产钳?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就算在逃亡的日子里,艾米丽也没有放下医学。
她隐姓埋名找的新工作,几乎都是护士,时时接触着这些医疗器具。
虽然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但艾米丽还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将要使用的器械放在火上来回烤了几遍,双手也反复在溶液中清洗。
在准备的过程中,别提病人亲友了,艾米丽也很紧张。
支撑着她保持冷静与专注的,正是每个医学生都要下的誓言——
“余愿尽己之能力与判断力之所及,恪守为病家谋福之信条。”
“余愿以此纯洁神圣之心,终身执行余之职务。”
站在痛苦呻吟的玛丽安面前时,艾米丽脑子嗡嗡的。
原先的同事变成了助手,紧张等待着。
产钳辅助生产在此时也不算是特别匪夷所思的事。
随着艾米丽机械式的安排,带有麻醉药的纱布熟练捂住了玛丽安的口鼻,使她从剧痛中放松下来。
接下来就要交给医生的操作了,硬拉硬拽那是最蠢笨的方法。
旋转式的跟上产妇自然呼吸的节奏,通过手摸判断胎儿位置,断断续续的轻柔力才是生机。
整个过程全靠医生的经验与技术,她等于要牵着两个毫无保护,瘫软在地的人走过高空上的钢丝。
如果失误了,如果失误了,失误了另一个医生就会立刻进行毁胎的操作,尽可能保住大人的生命。
所以失误了也不可怕,只是,只是又一次接住一个一团,冰冷冷的模糊血肉。
压力太大,艾米丽觉得自己肠胃在翻滚,她有点想吐。
这场手术中所有的选择与判断都在夜里面进行过无数次的模拟与推测了。
这导致落到实处时,尽管精神在高压下摇摇欲坠,艾米丽顶着心慌胸闷,恶心想吐的不适感,像个设定好的机器人,完成着一个个步骤。
有太多次,她感觉自己握着的冰冷器具不断延伸,连接着一个死胎。
以至于助产士慌张而又惊喜地清理着婴儿的口鼻,剪断那根脐带,用柔软的亚麻布小心翼翼擦拭着温热的带血女婴时,艾米丽还是没有回过神,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没有摘下口罩,也没有摘下帽子,径直离开在长久静默后终于可以欢呼的人群,独自去处理已经涌到喉头的呕吐物,还有浸透衣服的冷汗。
她待了很久,割断了一切的热闹。
直到爱丽丝找了过来,找到躲在角落,几乎无法呼吸的艾米丽。
“原来真的不是我的技术问题。”
艾米丽一见到爱丽丝,流着泪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原来,真有可能不是我的失误,不是上帝因我的恶,而剥夺新生命降临于我手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