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忽然剧烈颠簸。灯光彻底熄灭。黑暗浓稠如墨汁泼洒,连自己摊开的手掌都看不见。唯有电子表荧光,固执地亮着:23:59:47……48……49……
就在这时,左侧车窗映出我的脸。
不是倒影。是“显形”。
那张脸惨白如新糊的纸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紫的淤痕。最骇人的是双眼——瞳仁并非黑色,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汉字:
“林晚”、“女”、“27岁”、“死亡时间:23:57”、“未登记”、“状态异常”、“待校验”……
它们像活物般游动、碰撞、消融又再生,如同阴司档案库中,一份被虫蛀蚀、又被仓促修补的生死簿残页。
我猛地扭头,想避开那面鬼镜。可右侧车窗,也映出同样的脸。
再抬头,车厢顶部的圆形通风口格栅内,竟也浮出一张模糊的、倒悬的我的脸,嘴角正以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向上撕裂——不是笑,是某种古老刑具“枷锁”勒紧脖颈时,皮肉被迫绽开的弧度。
冷汗浸透衬衫,黏在脊背上,像裹了一层湿冷的蛇蜕。
这时,车厢广播响起。不是电子合成音,是真人嗓音,沙哑、滞涩,仿佛声带缠着蛛网:“下一站……酆都路……请乘客……勿下车……勿与窗外……交谈……”
“酆都路”?地铁线路图上,根本没有这一站。我翻出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屏幕右上角,赫然显示着三个猩红小字:“无服务”。可手机还在亮,电量87%,微信图标右上角,竟有一个未读红点。我点开,是工作群。最新一条消息,自两分钟前:
【行政部-王姐】:a所有人明早九点,林晚的工位要腾出来,hR说她昨晚突心梗,抢救无效……唉,这孩子,连个紧急联系人都没留全……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翻江倒海。心梗?我得的是病毒性脑炎,病历本上清清楚楚写着。而“昨晚”?他们口中的“昨晚”,分明是我“死亡”之后的今夜!他们已开始清理我的存在——像拂去一张蒙尘的办公桌,动作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就在此刻,整列地铁毫无征兆地刹停。惯性把我狠狠掼向前方。我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磕在座椅金属支架上,却感觉不到痛。只有额角渗出的温热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流下,在鼻翼旁凝成一道细线。
车厢门,无声滑开。
门外不是站台。
是一条窄巷。
青砖高墙,墙头覆着厚厚青苔,湿滑如涂了猪油。墙缝里钻出几株枯死的曼陀罗,花苞漆黑如凝固的血块。巷子深处,悬着一盏纸灯笼,火苗幽蓝,明明灭灭,映得灯笼上墨书的“酆”字,时隐时现,字迹边缘,竟有细小的、蠕动的暗红虫豸在爬行。
灯笼下方,立着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他背对我们,身形瘦削如竹,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正低头,在一本摊开的、泛黄脆硬的册子上书写。册页翻动时,我瞥见一行字,墨迹未干,字字如血:“……林晚,女,27岁,卒于丙午年七月廿三子时三刻,因‘登记疏漏’,滞留阳隙,特注:限两刻内归籍,逾时不至,魂魄溃散,永堕无间。”
他写完,合上册子。那册子封面,赫然是褪色的“酆都阴司·滞留魂籍临时台账”。
男人缓缓转身。
没有脸。
只有一片光滑、惨白、毫无起伏的皮肤,像一块刚剥下的新鲜人皮,绷在颅骨之上。皮肤中央,两只眼睛的位置,并非空洞,而是嵌着两枚小小的、正在高旋转的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昨夜躺在抢救室的模样——心电图平直如尺,监护仪屏幕幽绿,倒映在我失焦的瞳孔里。
他开口,声音不是从“脸”上传来,而是直接在我颅腔内震荡,带着青铜编钟被敲击后的余震:“林晚。时辰将尽。随我过桥,或……留在此处,化作‘隙鬼’。”
“隙鬼”?我喉咙紧,却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竟出嘶哑的追问:“什么是隙鬼?”
铜镜转动,映出我身后车厢——空无一人。方才还坐着的乘客,连同他们的背包、水杯、手机,全部消失。唯余一地凌乱的纸屑,每一片上,都印着同一个被反复涂抹、几乎无法辨认的姓名:林晚。
“隙鬼”,那无面之人道,“是卡在生死夹缝里的残响。既不能入轮回,亦不能散为尘。日日重复死前最后一刻,千遍,万遍。昨日你打点滴,明日你打点滴,后日……还是打点滴。药水永远差一滴,护士永远推门而去,心电图永远在你闭眼前一秒,拉成直线。”
他顿了顿,铜镜里,我的影像开始崩解,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色絮状物,像受潮霉的旧棉絮。
“而你,”他抬起朱砂笔,笔尖悬停在我眉心三寸,“若此刻不随我走……两分钟后,23:59:59,你将不再是‘林晚’。你将成为‘它’——成为这列地铁、这条隧道、这城市地下三百米深处,所有未被登记的死亡里,最沉默的那一声回响。”
车厢顶灯,忽然全部亮起。惨白,刺目,毫无温度。灯光下,我看见自己投在地面的影子——它没有头。脖颈断口参差,如被钝器斩断,断面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光的白色字迹,正源源不断地从断口涌出、升腾、消散:
“未登记……未登记……未登记……”
秒针,跳向最后一格。
23:59:59。
我抬起头,望向那盏幽蓝的纸灯笼,望向灯笼后深不见底的窄巷,望向那个无面执册人手中,那支正滴落朱砂的笔。
我没有动。
不是不怕。
是终于明白——有些门,推开之前,你永远不知门后是归途,还是另一重更深的牢笼。
而我的两分钟,还剩最后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