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由无数张人脸拼贴而成的墙。
每张脸都闭着眼,皮肤是地铁广告牌常见的哑光pVc材质,嘴唇涂着褪色口红,眼角用银粉勾出细长泪痕。他们排布严密,无缝衔接,连际线与下颌骨的弧度都严丝合缝。最上方那张脸,眉心位置,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蓝色车票——正是我方才甩出去、裂开蛛网纹的那张。
它在墙上,眨了一下眼。
睫毛是细钢丝。
我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
因为就在此时,右小指那处“揭皮”的创口,开始渗出东西。
不是血。
是字。
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墨字,自伤口深处浮出,悬停于皮肤上方半寸,排列成行:
【验票进度:23%】
【身份校验:申城户籍·壬寅年生·左耳垂有痣】
【记忆锚点复核:七岁溺水·槐树巷老井·井壁青苔腥气】
【……】
字迹工整,是标准印刷体。可每个“点”落下时,都像一滴墨汁坠入清水,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涟漪所及之处,车厢内空气微微扭曲,仿佛隔着烧红的铁板看物。
我忽然明白了。
所谓“验票”,从来不是检验一张卡片。
是检验我这个人。
从出生证明上的指纹,到童年噩梦里的气味;从第一颗乳牙脱落时的方位,到昨夜惊醒时枕上汗渍的盐分浓度……所有被时间掩埋的、被大脑遗忘的、被自我否认的细节,都在此刻被“它”打捞、晾晒、称重、盖章。
而我的皮肤,就是验票机吐出的凭条。
最后一行字浮现:
【终审提示:请确认——您是否仍确信,自己登上的是“申城地铁”?】
字迹未消,整列车厢猛地一沉!
不是下坠,是“塌陷”。
两侧座椅如蜡像遇火,无声软化、流淌,汇入地板,又向上卷曲,塑成两排森然肋骨状的拱架。顶棚剥落大片灰泥,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管道——它们并非静止,正以极其缓慢的度,一胀一缩,如同巨兽沉睡中的肺叶。
而那搏动的刷卡区,温度已升至滚烫。
它不再“噗…噗…”。
它在笑。
一种无声的、通过骨传导直达颅腔的震颤,让我的后槽牙开始酸,牙龈隐隐渗血。
我低头。
右小指创口处,墨字已尽数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新鲜烙印。
不大,恰好覆盖原先撕皮的位置。
图案是:一扇紧闭的青铜门,门环为蛇衔环,蛇眼处,两点朱砂未干,正随着我每一次心跳,微微明灭。
门缝里,渗出一线微光。
那光里,映出另一个我。
他坐在同一节车厢,穿着同样的衣服,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蓝底烫金的车票。
他抬头,对我微笑。
嘴角裂开的弧度,比我此刻的脸,整整多出七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