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湿冷的雾气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乱舞。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朝我这个方向。
嘴唇没动。
可我耳边,却清晰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壁上刮擦:
“他看见你了。”
话音落,她抬腿下车。
高跟鞋踩在泥泞路肩上,没陷下去。鞋跟离地寸许,悬着,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她往前走,步子不快,背影在浓雾里渐渐模糊,可那件米白风衣的下摆,却始终纹丝不动——仿佛风根本吹不到她身上。
车门自动合拢,“砰”一声闷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司机终于动了。
他松开方向盘,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弹开,幽蓝火苗蹿起一寸高。他凑近,点烟。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左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右眼却浑浊黄,眼白上爬着蛛网般的血丝。
他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这趟车,不拉‘回头胎’。”
我没应声。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诡异地凝滞,缓缓扭曲,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婴儿侧影,随即散开。他抬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投币箱锈蚀的箱盖。指甲刮过铁锈,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几缕暗红碎屑簌簌落下,掉在箱口那张x光片上,正正落在那枚红叉中央。
红叉,微微颤了一下。
我猛地低头,再不敢看。
可视线一垂,却见自己左脚运动鞋的鞋带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小截东西。
不是草茎,不是塑料丝。
是一缕乌黑、细软、带着凉意的胎。
根处,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半干涸的膏状物,正沿着鞋带纤维,极其缓慢地向下洇开,像一条微型的、无声的血河。
我屏住呼吸,想抬脚抖落。
可脚踝像被冻在了地板上。
这时,车窗外,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啼哭。
不是婴儿初生的嘹亮,也不是病弱的呜咽。
是那种被捂住嘴、堵住鼻、在极度窒息中迸出的、短促而尖利的“呃——!”
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突然剪断了所有声音。
哭声只有一瞬。
随即,雾更浓了。
车,又开动了。
引擎低吼,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我死死盯着投币箱——箱盖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严丝合缝,锈迹斑斑的表面,映出我惨白变形的脸。
而在那张映像的眉心正中,一点朱砂红,正缓缓渗出。
像一颗,刚刚点上的,寿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