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那铃声第三次响起时,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不是急促的、带着焦灼的按压,而是缓慢、沉滞、一下,停顿三秒,再一下——像老式挂钟里锈蚀的齿轮在咬合,又像有人用指甲盖,一下下刮着我耳道深处那层薄薄的鼓膜。
车还在跑。
这辆城乡专线中巴,漆皮剥落得像溃烂的癣,车窗玻璃蒙着十年没擦过的灰,映出我半张脸: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司机没回头。他始终盯着前方那条被暴雨泡得软的柏油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变杆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垢。他穿一件褪色的靛蓝工装,后颈处露出一截暗红胎记,形状像半枚烧糊的铜钱。
我数过——前两次铃响,间隔十七分钟。第一次是孕妇刚上车,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坐下,把鼓胀的肚子轻轻抵在前座椅背上,喘了三口气,才伸手去按驾驶台右侧那个黄铜铃铛。铃声清脆,像敲碎了一小片冰。司机没停,只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眼神平得没有波纹。
第二次铃响,是在十五公里外的“槐树坳”站牌前。路旁歪斜的水泥站牌上,“槐树坳”三个字被雨水泡得白,底下用红漆新添了两个字:“已废”。孕妇又按了铃。这次她没喘,只是垂着眼,手指在铃柄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擦拭一件祭器。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颠,她扶住椅背的手指关节泛白,肚皮上浮起一道青筋,蜿蜒如蚯蚓游过湿泥。司机依旧没停。后视镜里,他嘴角向右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
而此刻,是第三次。
铃声落定,车厢里忽然静得诡异。连空调压缩机那持续不断的嗡鸣都断了。我听见自己左耳里有血流奔涌的轰响,右耳却钻进一种极细的“嘶嘶”声——像蛇在蜕皮,又像胶片在老式放映机里打滑。
孕妇动了。
她慢慢解开米白色风衣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里面一件素净的棉布孕妇装。肚子高高隆起,绷紧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小片青紫色的胎动阴影,正以极其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顶撞着布料。她没看任何人,包括我——这个坐在她斜后方、全程盯着她后脑勺旋的男人。她只是微微侧身,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纸。
b单。
a4大小,边缘微卷,正面印着“仁和妇幼保健院·三维彩报告单”烫金字样。右下角还粘着半截蓝色胶带,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我认得这张单子。两小时前,我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时,亲眼见她递出医保卡,护士扫码后抬头问:“二胎?”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嗯,头胎……没留住。”护士没再问,只低头敲键盘,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片枯井似的空。
她起身,朝前门走。高跟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出“嗒、嗒、嗒”的钝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太阳穴上。车没减,窗外山影飞掠,浓绿得黑,山腰处偶有几栋灰墙青瓦的老屋,门窗紧闭,檐角悬着褪色的桃木符,符纸边角卷曲,像干枯的舌头。
她停在投币箱前。
那是个铸铁箱子,锈迹斑斑,箱体正面凿着一个拳头大的投币口,边缘磨得亮,泛着幽暗的紫褐色,像凝固多年的血痂。箱盖是弹簧铰链的,开合时总带一声短促的“咔哒”,活像某种活物在咬牙。
她没犹豫。
左手托着b钞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推——纸页滑入投币口。
“哐当!”
一声闷响,沉重得不像纸张坠落,倒似一块铅锭砸进深井。箱体微微震颤,我脚下的地板随之嗡鸣。
三秒。
我数得极准:一,二,三。
“啪!”
箱盖猛地弹开!
我下意识缩脖,后脑勺撞上座椅头枕,一阵钝痛。可眼睛死死钉在箱口——
b单静静躺在箱底,完好无损。纸面甚至没皱一丝褶。可那张本该是粉嫩胎儿侧脸的影像,彻底变了。
不再是柔焦的、带着生命暖意的彩图。它成了一张泛黄脆的老式x光片,黑白分明,颗粒粗粝,像从七十年代县医院暗房里刚冲洗出来的遗物。胎儿蜷缩的轮廓还在,但所有软组织都消失了,只剩一副纤毫毕现的骨架——肋骨根根分明,如笼中囚鸟的翅骨;脊椎节节凸起,像一串被水泡胀的算盘珠;颅骨浑圆,眼眶深陷,鼻骨细长,下颌线冷硬如刀削。
最骇人的是心口。
那位置,原本该是胎儿小小的心脏搏动点,如今却被一枚鲜红的叉,狠狠钉住。
红得刺眼,红得腻,红得像刚从活人胸口剜出来、尚在滴血的印章。颜料不是印刷墨,是某种黏稠的、半凝固的暗红膏体,边缘微微隆起,泛着油亮的光。我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混着陈年胶片药水的酸腐味,直冲鼻腔。
车厢里没人说话。
前排两个穿校服的少年,头挨着头假装玩手机,可屏幕早黑了,两人瞳孔放大,倒映着箱口那抹红叉,像两口盛满血的小井。司机依旧没回头,但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出“咯咯”的轻响,如同碾碎几粒核桃仁。
我喉头紧,想动,却现小腿肌肉僵硬如铁。余光瞥见孕妇——她已走到车门前,正抬手去拉那扇锈蚀的金属门把手。动作很慢,手腕转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皮肤苍白,血管青紫,而在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点就的印记:一个倒写的“寿”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