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车门。
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
煤油灯抬起,幽蓝火苗直直映进我瞳孔。那一瞬,我看见火中浮现出无数张脸:穿蓝布衫的售票员、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戴金丝眼镜的工程师……他们嘴唇翕动,却不出声,只用眼神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抬手,指向钟楼方向。
陈砚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广播里的低频耳语,而是多重叠合的声场:有少年清亮的嗓音,有中年沙哑的叹息,还有某种非人的、类似空心钢管共振的嗡鸣。
“你父亲没按规程检查制动阀。”
“他签了字,说‘已复核’。”
“可那天凌晨,他胃疼得直不起腰,把检测仪塞进工具箱底层,用棉布裹了三圈。”
“他以为没人知道。”
“可铁记得。”
我浑身血液冻住。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正是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棉布……裹三圈……别告诉别人……”
陈砚的煤油灯忽然倾斜。
一滴幽蓝液体坠落,在水泥地上溅开,不是燃烧,而是迅结晶——化作一朵微型冰晶玫瑰,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里流淌着细小的、光的蓝色电流。
“送行,不是送人。”他轻声道,“是送回该在的位置。”
风骤然停了。
所有虫鸣、远处车流、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世界被抽成真空。
唯有钟楼废墟顶端,那座仅剩的铜钟,在无人撞击的情况下,开始缓慢震动。
“咚——”
第一声。
我腕表秒针停在11:59。
“咚——”
第二声。
车顶传来细微刮擦声,像指甲在金属上轻轻叩击。
“咚——”
第三声。
后视镜里,我身后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他穿着同款藏蓝制服,侧脸轮廓与照片中父亲一模一样。他微微低头,左手插在裤袋,右手搭在身旁青年肩上——那青年耳垂有痣,正朝我微笑。
我猛地回头。
后排依旧空荡。
再看镜中——空无一物。
只有铜钟第四声尚未响起,而镜面正中央,缓缓洇开一滩水渍。
水渍边缘,浮出几行小字,字迹与相册背面如出一辙:
【1987年7月23日,青梧站调度室。
陈砚交还值班日志,第17页空白。
你父亲撕下了那页。
明日6:17,钟声响起时,请把日志放回原处。
——否则,送行,便成押解。】
我摸向外套内袋。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烫金小字:青梧线调度日志()。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今晨撬开樟木箱时,箱底压着的,不止是相册。
还有一把生锈的铜钥匙,和这本日志。
钥匙齿痕,与钟楼废墟门锁完全吻合。
远处,铜钟第五声的余震尚未散尽。
而我的影子,在月光下,正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钟楼方向。
——就像三十年前,照片里那个永远定格在出前一刻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