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我拦住他。他刚擦完地,抹布浸透暗红,沉甸甸滴着水。我递上一张纸——是我手绘的砖缝拓片,上面标注了所有渗液坐标、厚度变化、离地数据,最后一页,是我抄录的《酉阳杂俎·冥器志》残卷:“……地脉有隙,谓之‘脐’,脐开则阴气上涌,载人足而不觉,名曰‘浮踝引’。引者,非摄也,乃请也。请其足离尘,暂栖于阴阳之隙,以为桥渡。”
老周盯着那页纸,良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笑。他解下腰间钥匙串,挑出一枚黄铜古钥,齿痕粗粝,顶端铸着一只闭目的蟾蜍。“这钥匙,开不了门。”他说,“它开的是‘缝’。”
他弯腰,将钥匙尖端,轻轻探入那道砖缝。
没有撬,没有撬动。只是触。
就在铜尖触及暗红液体的刹那——
整节车厢顶灯,齐齐暗了半秒。
再亮时,老周已不见。
地上,只剩那只搪瓷杯,杯底沉淀着厚厚一层红曲渣,渣中,静静卧着三粒糯米——饱满、莹白、温润,像三颗尚未睁开的眼睛。
我拾起杯子,指尖触到杯底内壁,那里,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
“癸卯年冬至,踝离地者,共二百三十七人。
彼岸桥,已铺至第七阶。”
我抬头,望向车厢尽头。
电子屏上,列车到站提示正无声滚动:
【下一站:归墟路】
站名下方,括号里一行小字,此前从未见过:
(本日客流:237人)
我数过。
不多不少,二百三十七。
而我的脚踝,正微微痒。
不是皮肤痒,是骨头缝里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裹着糯米酒香的根须,正悄然钻入筋骨,向上攀援。
我低头。
鞋带松了。
可我记得,上车前,我系得死紧。
风,不知何时起了。
不是空调风,是带着陈年酒糟气息的阴风,从砖缝里,丝丝缕缕,蜿蜒而出。
它拂过我的脚踝。
我站着没动。
但我知道——
下一秒,我的脚踝,也会离地。
o。3秒。
不多不少。
就像所有被“请”过的人一样。
就像那杯底三粒糯米,终将吸饱暗红,胀裂,生芽,长出细须,扎进地脉深处,去接续那座,尚未铺完的——
归墟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