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却一片漆黑。
而头顶灯光,彻底熄了。
唯有那洼水,幽幽泛着光。
它不再映车厢,不再映我。
它映着整列地铁——但不是此刻的列车。
是三十年前的绿皮车厢。车窗糊满油污,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技校春游”红纸。车厢里坐满了穿蓝布工装的学生,人人脖颈系靛蓝,人人垂静坐,人人……没有脸。
他们的头颅低垂,顶整齐,可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皮肤,像被高温熨斗反复压过。
而就在这片“无面”的寂静里,我听见了。
极轻,极细,极规律的——
“叮……叮……叮……”
不是一声声,是三声叠在一起,像三枚铜铃被同一阵阴风同时拂过。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贴在我耳道内壁震动。
我全身汗毛倒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就在此刻,我左手腕内侧,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细痕。
淡青,微凸,蜿蜒如绳,自腕骨向上延伸,隐入袖口。
我抖着手,一点一点,卷起左袖。
靛蓝色。
三圈。
末端,一枚铜铃正随我脉搏,轻轻震颤。
“叮……”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洼中水影里,所有无面学生,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没有眼睛,可我分明感到,无数道视线,正穿过水面,穿过时间,穿过三十年尘封的混凝土废墟,牢牢钉在我身上。
而他们抬起的脖颈上——
靛蓝头绳,正在一寸寸收紧。
我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那绳子勒住,只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肩。
不是活人的温度。是井底淤泥裹着碎冰的温度。
我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只手,缓缓下移,停在我左侧锁骨上方。
指尖,正对着我皮肤下那道新浮出的靛蓝绳痕。
它没有按下去。
只是悬停着。
像在等我点头。
像在等我,亲手,把那根绳子,系死。
车厢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没了电流杂音,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慈祥:
“槐荫路站到了。请所有……系绳的乘客,有序下车。”
我听见身后,传来第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
整节车厢,开始移动。
不是脚步声。
是脖颈转动时,韧带与颈椎错位的、细微而密集的“咔…咔…咔…”声。
像一排生锈的提线木偶,正被同一根看不见的靛蓝丝线,缓缓牵起。
而我的倒影,在那洼水中,终于抬起了头。
它看着我。
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绳结,勒进皮肉时,自然形成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