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痣,滚烫。
就在这时,大巴猛地一个颠簸,车身剧烈倾斜,我整个人撞向车窗。玻璃映出我扭曲的脸,而在我脸侧,紧贴着玻璃内侧,赫然浮现出一张小脸——皮肤青白,双眼全黑,没有眼白,嘴角咧至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如米粒的乳牙。她嘴唇翕动,无声重复:
“车上人,不许躲。”
我喉咙里涌上铁锈味,想喊,却不出任何声音。
车顶应急灯“滋啦”闪了一下,昏黄光线里,我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糯米粒。它们缓缓旋转,每一粒表面,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辆老式绿皮火车,车窗内,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正用力拍打玻璃,脸上泪痕纵横,而她身后,三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面无表情,手中各持一卷白布,正朝她步步逼近……
灯光复明。
糯米粒消失。
我瘫在座位上,冷汗浸透衣衫,心脏擂鼓般撞击肋骨。
我低头,看向自己左手。
小指上那道“躲”字红痕,已悄然蔓延至手腕内侧,蜿蜒如一条活过来的赤色蚯蚓。
而我的影子,在脚下幽暗的地面上,正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稳稳托着一团惨白的东西。
我僵着脖子,一寸寸低下头。
影子里,我掌中托着的,是一具蜷缩的、尚未育完全的胎儿。
它闭着眼,脐带如活蛇缠绕手臂,胎盘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红布与白布,布角在影子里微微飘动,像招魂幡。
胎儿胸口,随着我每一次心跳,缓缓起伏。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起伏。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下,它睁开了眼。
黑瞳深处,映出我惨白惊骇的脸。
而它嘴角,正一点点向上弯起,弯成一个与玻璃上那张小脸一模一样的、撕裂至耳根的笑。
车窗外,山雾忽然翻涌如沸,雾中隐约浮出一座坍塌的牌坊轮廓,匾额上“贞节”二字斑驳难辨,下方石柱上,深深凿着一行小字,墨迹鲜红如新:
“丙寅年腊月初八亥时,沈氏穗穗,魂归此途,待人承契。”
大巴驶入隧道。
黑暗吞没一切。
在彻底沉入墨色前的最后一瞬,我听见左耳里,那童谣换了词:
“红布包,白布裹,换你命,来坐满——”
隧道尽头,光刺破黑暗。
我睁开眼。
车已停稳。
司机站在车门旁,正对乘客点头:“屯溪到了,各位请下车。”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安静地、笔直地坐着。
包括我。
包括那个穿靛蓝斜纹布褂子的老妇人。
她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侧过头,朝我微笑。
她嘴里,没有牙齿。
只有一团tight1yred的、湿漉漉的、泛着珍珠光泽的——
红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