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三个词,胃里一阵翻搅。
“更”不是时辰单位。是“更替”之更。
是“换皮”之更。
是“借壳”之更。
我猛地想起公交集团内部流传的一则禁令——不是文件,是老师傅们传下来的口诀,只在夜班交接时,压低声音说给新人听:“逢七不开17路,见痣不验工牌,耳后有毛,下车即焚。”
没人解释“焚”字何意。
但去年七月,有个实习调度员不信邪,值夜班时偷偷跟车查岗。凌晨四点,他在17路a车最后一排拍下一张照片:司机正回头微笑,耳后痣上三毛迎风微扬。照片洗出来那天,他消失了。没人报案,因为他的工牌、考勤记录、甚至租房合同,全在当天上午九点前被系统自动注销——注销原因栏写着:“自然离职”。
我拉开抽屉,取出自己那本《公交驾驶员行为规范手册》。翻到附录页,第三条手写补注,是我去年刚入职时,老周用红笔添的:“驾驶员须定期提交耳后皮肤状态报告(含痣、毛、瘢痕),由医务室存档。未交者,暂停排班。”
我翻遍自己所有工作记录——没有一份“耳后报告”。
可我的工牌背面,却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字,深得几乎见铜底:“陈默代签”。
我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镜子里,我喘着粗气,额角青筋跳动。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右耳后——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指尖触到耳根的刹那,我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微弱的搏动。
像有粒米粒大小的东西,正贴着颅骨内侧,轻轻起伏。
我僵住,慢慢凑近镜子,侧过头,让顶灯直射耳后。
皮肤依旧干净。
但当我眯起右眼,仅用左眼余光斜睨——在光影交界处,皮肤下似乎浮起一点极淡的褐影,轮廓尚未凝实,却已隐隐透出三道细微的凸起,仿佛三粒种子,正顶破泥土,向上伸展。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洗手池边缘,钝痛炸开。
这时,口袋里的对讲机“滋啦”一声响。
不是频道呼叫音。是电流杂音里,混进一句人声,沙哑、平缓,像用砂纸磨过喉咙:
“……第十一……年……”
我抖着手按下通话键,声音干裂:“谁?!”
杂音持续三秒,然后彻底消失。
对讲机屏幕亮起,显示当前频道:17路专用频段。
而频道名下方,一行小字无声浮现,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
【驾驶员:陈默|状态:在线|工龄:11年|耳后痣:已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
原来不是我在查他。
是他借我的眼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完整。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渗进走廊。
可我抬头望向窗外,却现——
今日的朝阳,是灰白色的。
像一张被反复擦写、墨迹将尽的旧车票。
而票根上,印着一行褪色小字:
“本车次仅限持痣者乘坐。
三毛未齐,恕不车。”
我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瓷砖地面的影子。
影子脖颈处,正缓缓浮出一点暗色。
它还没长出毛。
但它已经开始,数自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