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距我鞋尖,只剩十厘米。
我抬脚,想后撤。
可左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肌肉僵硬,是鞋底与地面之间,仿佛凝了一层透明胶质,黏稠、阴冷、带着微弱的吸力。我甚至听见了细微的“啵”声——像拔开陈年药罐的封蜡。
这时,小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像瓷铃摇晃:“叔叔,你的影子……在吃自己的手。”
我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果然。
我的影子仍贴在墙上,可它的右手已彻底脱离身体轮廓,五指张开,正缓缓探向影子自己的左腕——影子的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银镯,镯面刻着细密云雷纹。而影子的右手,正用拇指与食指,捏住那镯子最上方的一道刻痕,轻轻一掰。
“咔。”
一声脆响,轻得如同枯枝折断。
影子镯子上,那道云雷纹的起笔处,应声崩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一滴墨色液体,顺着影子手腕内侧,缓缓流下,滴向地面——
而我的左手腕上,皮肤毫无征兆地一凉。
我猛地撸起袖子。
在左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一道新鲜划痕赫然在目。不深,却渗着血珠,血色暗沉,泛着墨意。而划痕的走向、长度、弧度,与影子镯子上崩开的那道云雷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血珠正沿着划痕缓缓下滑,像一条微型墨河。
我抬头,想问那小女孩。
可她已转回头,继续舔舐玻璃。而她母亲依旧闭目,只是搭在膝上的右手,五指忽然全部蜷起,只剩食指孤零零竖着,指尖正对着我——
不,是对准我腕上那道新伤。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行李架。一只破旧帆布包滑落,“啪”地砸在我脚边。拉链崩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半块风干馍馍、一把生锈剪刀、一叠泛黄纸钱,最上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眼睛,被某种暗色液体反复涂抹过,墨迹层层叠叠,几乎糊成两个黑洞。而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此照摄于歙县北站候车室,摄后第三日,照中人失踪。取照者,亦于当夜失联。——”
我手指抖,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却鲜亮如新,像是刚刚写就:
“你看见的,不是幻觉。你听见的,不是杂音。你腕上的,不是伤口。”
字迹戛然而止。
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细长墨线,正从纸背蜿蜒而出,爬上我拇指指腹——温热、粘稠,带着铁锈与陈年墨汁混合的腥气。
我猛地甩手。
墨线断了。
可断口处,一粒微小的墨珠悬在半空,颤巍巍,像一颗将落未落的眼泪。
它映着顶灯忽明忽暗的光,也映着我惨白的脸。
而在那墨珠深处,我清楚看见——
第三排顶灯,正以比刚才快一倍的频次,疯狂明灭。
广告框里,“平安出行”四字已尽数化为墨流,正沿着玻璃内壁奔涌汇聚,在框底凹槽处,聚成一小滩浓稠黑水。
那滩水微微鼓动,表面浮起细密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无声炸开一个微小的、倒置的“安”字。
我张嘴,想喊。
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浓烈铁锈味,甜腥灼热,呛得我眼前黑。
我低头,看见自己咳出的第一口血,落在帆布包上,迅洇开——
那血色边缘,正一寸寸,变成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