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那只手,终于动了。
但它不是跟着我挥,而是……反向。
我向左,它向右;我抬高,它压低;我攥拳,它却五指舒展,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冰凉黏腻。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车窗。
窗外,街道在倒退,但不对劲——路灯间距本该是二十五米,可此刻,两盏灯之间,总隔着一段异常漫长的黑暗。黑暗里没有建筑,没有树木,只有一片浓稠、均匀、毫无起伏的虚无。就像这条路,被硬生生抽掉了中间的时空,只留下起点与终点两张底片,强行拼接。
我数着灯。
第一盏,亮。
第二盏,亮。
第三盏……黑。
第四盏……黑。
第五盏……黑。
连数七盏灯,其中四盏是黑的。而我清楚记得,这条线路上,绝无连续四盏灯同时故障的记录——市政维修app今早还推送过“梧桐街段照明全优”的通报。
我咽了口唾沫,喉间紧。
这时,车厢广播响了。
没有女声报站,没有电子合成音。只有一段磁带卡顿般的沙哑人声,语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下一站……青……槐……巷……口……”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持续了整整十三秒。
第十四秒,杂音消失。
广播又响,仍是那句话,但调子变了:更轻,更软,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亲昵的叹息:“……你,到了。”
我浑身一僵。
青槐巷口?17路线路图上,根本没有这一站。它的终点站是“北山陵园东门”。而青槐巷,是三十年前就因塌方封死的老城区死巷,地图软件早已抹去所有坐标,连百度街景都显示“该区域暂无数据”。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手机还在。
我掏出它,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空如也,但时间显示:oo:o3。
我点开相册,翻到三分钟前拍的站牌照片。
照片里,站牌清晰,蓝底白字:“17路末班23:47”。
我放大,逐字确认。
就在“23:47”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细如蛛丝,却刺目得令人心悸:
“他没等你上车。”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坠地。
我猛地抬头,望向驾驶座。
司机依旧笔直坐着,头也没回。
但这一次,我看见——他后颈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皮肤。
那皮肤上,没有痣,没有胎记,只有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的缝合线,从第七节颈椎凸起处,斜斜向上,没入际。线头微微翘起,像一只将醒未醒的幼虫。
车,突然减。
不是靠站,不是红灯,而是毫无征兆地、一点点卸去所有动能,仿佛整辆车正沉入深水。顶灯开始频闪,白光里掺进一丝幽绿,像磷火在血管里游动。
我死死盯住后视镜。
镜中,车厢空荡如初。
可就在那第三排靠窗的空位上,椅面凹陷处,缓缓渗出一点湿痕。
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