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我听见声音。
不是来自身后,不是来自镜中,是直接在我颅骨内侧响起的,像有人把耳朵贴在我太阳穴上,用指甲轻轻刮擦颞骨:
“补位员不许回头数站名。”
“补位员不许确认终点站。”
“补位员不许问‘为什么是我’。”
每一声,都伴着一声轻响——咔、咔、咔——像老式挂钟的擒纵轮在咬合,又像某种甲壳类生物在蜕壳时,背甲裂开的微音。
我踉跄后退一步,后脚跟撞上一块凸起的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细弱的蕨类,叶片呈病态的灰绿色,叶脉却是鲜红的,正随那“咔咔”声,微微搏动。
就在此时,113路的引擎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轰鸣,是低频嗡鸣,像一群巨型蜂在金属腹腔里集体振翅。车身轻微震颤,车窗黑幕随之波动,如同水面倒影被投入石子。
我死死盯着那扇亮着的窗。
灯下,灰布衫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
不时看向我。
是转向镜中——那个正在写字的“我”。
他嘴唇开合,无声,可我脑内却炸开一句完整的话,字字如冰锥凿进听觉神经:
“笔给你了,本子给你了,座位也给你了……现在,该你写‘下一个’的名字了。”
话音落,他抬起左手,指向我身后——不是巷子深处,是我左侧三步外,一扇原本不存在的木门。
门是旧杉木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霉斑纵横的木纹。门环是一只青铜兽,獠牙外翻,口中衔着一枚生锈铁铃。铃身刻着模糊字迹,我眯眼辨认——是“癸卯·镇阴”四字,字迹歪斜,墨色新得刺眼,仿佛刚写上去不到半炷香。
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红。
不是血。
是113路时刻表印刷用的朱砂油墨。
浓稠,亮,带着新墨特有的松脂腥气。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进砖缝。
我知道,只要我踏过那道门,就会看见一面新的铜镜。镜中,将映出另一节车厢,另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指着巷子更深处——而镜中那个“我”,膝头摊开的笔记本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时间、空座编号,以及一行小字:
“待补位。”
风终于起了。
卷着青苔碎屑与灰烬,扑上我的脸。
我抬起右手,慢慢攥紧。
掌心空无一物。
可指腹分明触到一道凹痕——是圆珠笔的防滑纹路。
我松开手。
纹路还在。
像烙印。
巷子深处,铜镜表面,那行“今日补位完成。空座归零。”的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悄然洇开、淡化,墨色边缘浮起细密气泡,仿佛整行字正被镜中世界缓慢消化。
而下方,新的字迹正从铜绿深处浮出,笔画纤细如蛛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补位员第8日·起始站:永宁巷口”
我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青砖上,竟不散开,而是迅蜷缩、凝结,化作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o”字。
像一枚印章。
像一个编号。
像一道,再也无法擦去的准入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