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脱藤蔓时,指节被刮开三道血口——不是藤蔓刺,是藤蔓自己长出的指甲,细、弯、青白泛灰,像枯死多年的人指尖。它们缠上脚踝那刻,我听见皮肉底下传来窸窣声,仿佛有东西正顺着筋络往上爬。我踹、撕、咬,牙关崩裂一颗后槽牙,腥气混着铁锈味涌进喉咙。终于挣开,赤脚踩在青砖上,碎砖棱角扎进脚心,血珠渗出来,却没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盯住的凉,从脊椎尾端一寸寸爬上后颈。
巷子没有尽头。
不是视觉错觉,不是迷路。是巷子本身在呼吸。
我跑过第七个转角,墙缝里钻出半截褪色红纸——是去年清明烧剩的“往生符”,边角焦黑,墨字洇成鬼爪状。可这巷子,我昨夜才走过——那时墙皮完好,连一道裂痕都没有。我猛地刹步,鞋底在湿苔上拖出两道灰白印,像两条将断未断的命线。抬头,巷顶窄得仅容一线天光,灰云低垂如棺盖,风停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唯有我的喘息声,在砖壁间撞出叠影:一声、两声、三声……最后那一声,比我的节奏慢了半拍。
我回头。
113路就停在那里。
不是驶来,不是停靠,是“出现”——像墨滴坠入清水,无声无息,轮廓从空气里析出。车身斑驳,漆皮卷翘如干涸人皮,车窗全黑,黑得不反光,不透影,像十七只闭紧的眼。唯有一扇亮着:第三节车厢,靠窗第二排左侧,我昨天坐过的位置。
灯是冷白的,亮度不高,却刺眼。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像被什么活物舔舐过。
灯下坐着一个男人。
灰布衫,粗纺,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沾着几点暗褐污渍——不是泥,不是锈,是陈年血痂反复搓洗后留下的锈褐色印子。他侧对着我,下颌线绷得极直,脖颈处凸起一根青筋,静得像石雕。可当他缓缓抬手时,那根筋突然跳了一下,像被无形之线骤然扯动。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直,指节泛白,指甲盖薄而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血管蜿蜒如蚯蚓。
他指向巷子深处。
不是示意,不是引导,是“裁定”。
我顺着那根手指望去——
巷子尽头本该是堵封死的砖墙,三十年前砌的,砖缝里还嵌着半枚铜钱,据说是镇煞用的。可此刻,那里没有墙。
只有一面铜镜。
巨大,浑圆,直径近三米,镜框是整块青铜铸成,浮雕着扭曲纠缠的螭龙,龙目非睁非闭,瞳孔位置嵌着两粒浑浊琉璃,映不出光,只吸光。镜面并非澄澈,泛着陈年铜绿与油汗浸润后的幽暗光泽,像一块凝固千年的胆汁。镜沿垂下数缕暗红丝绦,末端系着小铃,却无风不动,铃舌僵死在舌槽里。
我屏住呼吸,往前挪了半步。
镜中映出的,不是我此刻汗湿凌乱的脸,不是身后幽深巷道,不是那辆诡静的113路——
是车厢内部。
第三节车厢。冷白灯光。磨损严重的蓝色塑料座椅。扶手上黏着半片干枯银杏叶,叶脉里沁着暗红。
而我就坐在那个位置。
镜中的我,穿着同一件藏青夹克,头同样被汗水粘在额角,可姿态不同:我微微前倾,脊背弯成一张疲倦的弓,头垂得很低,几乎要抵上膝盖。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指头张开,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沾着灰与血,指甲边缘还嵌着一点青苔碎屑。
可镜中那只手——
正握着一支黑色圆珠笔。
笔身印着褪色的“晨光”字样,笔帽早不知去向。笔尖悬在膝头摊开的硬壳笔记本上,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蝶翼。墨水正从笔尖渗出,在纸上拖出一行字:
“今日补位完成。空座归零。”
字迹是我自己的。力透纸背,横折钩带出习惯性的顿挫,末笔“零”字最后一捺拉得极长,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
我喉结滚动,想咽唾沫,却只尝到铁锈与苦胆混合的腥气。
镜中,我的左手忽然动了——不是写字的手,是搁在膝头的左手。它慢慢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镜面,仿佛要隔着铜镜,与我相握。
可就在那一瞬,镜面涟漪微荡。
不是水波,是铜面自身泛起的褶皱,像活物皮肤在呼吸。涟漪中心,浮出另一行字,比方才更细、更浅,却更深地蚀进铜绿里:
“你坐进来时,座位编号是‘o’。”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我从未记过座位号。
113路没有编号贴纸,所有座椅都一模一样。可此刻,镜中我膝头的笔记本边缘,赫然印着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被铜绿覆盖:“o号座·补位员第7日”。
我猛地抬头,再看那灰布衫男人。
他仍侧坐,仍静默,可他的左耳耳垂上,多了一颗痣。
我认得那颗痣。
昨夜,我在镜中刮胡子时,右耳垂上,也有一颗同样的痣。今早出门前,我特意用镊子拔掉了它——因为痒,因为总觉得那颗痣在缓慢变大,像一粒正在孵化的虫卵。
我抬手摸自己右耳垂——光滑,微红,只有镊子夹过的细小破口。
再看镜中男人左耳垂——痣在,乌黑饱满,表面泛着油亮水光,仿佛刚被谁用舌尖舔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