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是水声?不,太沉,太钝。像生锈的挂钟,秒针卡在十二点,每一次摆动都耗尽力气。
我眼角余光扫向讲台。
那半截白粉笔,不知何时滚到了台沿。
正一寸寸,自己往下滑。
粉笔尖朝下,悬在虚空。
下方,水泥地上,一滩暗红正缓缓洇开——形状,赫然是个人形轮廓,头朝上,双臂张开,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在地上。轮廓边缘,正不断渗出新的暗红,如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
而那轮廓的头部位置,正对着我脚下。
我低头。
鞋尖,已完全浸在那滩暗红里。
不是水,是稠得化不开的胶质,裹着细小的、银灰色的鳞屑,像陈年鱼鳔熬化的胶。它正顺着我的袜筒往上攀,冰凉滑腻,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继而泛起尸斑似的青灰。
这时,她开口了。
没有声带震动,没有气流摩擦。
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擦我的颞骨内壁:
“你数过吗?”
我浑身一颤。
“数过这间教室,到底有几把椅子?”
我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脖颈忽然出“咔啦”一声长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头颅微微右倾,马尾辫随之滑落肩头,露出颈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薄膜,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虫卵。卵壳薄如蝉翼,每颗卵中央,都映着我此刻惊骇扭曲的倒影。
“第一把,空着。”
“第二把,空着。”
“第三把……”
她顿了顿,耳根的嘴角,又向上扯开半分,露出底下森白的牙龈——没有牙齿,只有一排细密的、排列如梳齿的黑色软骨突起。
“第三把,我坐了十七年。”
十七年。
1987年至今,整整三十七年。
可她看起来,仍是十五岁。
我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浸透后背。
就在这时,窗外斜阳猛地一晃——云层裂开,强光如刀劈下,正正照在她脸上。
光线下,她的皮肤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不是腐烂,而是“褪色”。
藏青校服褪成灰白,马尾辫褪成枯草黄,连那双死寂的黑瞳,也渐渐浮起一层浑浊的、类似羊脂玉的乳白。她整个人,正被这道光,一寸寸“洗”成一张旧照片。
而照片的边角,正悄然卷曲、焦黑。
火。
我闻到了。
不是远处的烟,是近在咫尺的、带着松脂甜腥的火焰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