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凸起,是“拱起”。
一块约两平方米的方形水泥板,如活物脊背般缓缓拱高,表面皲裂,渗出暗红黏液,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黏液滴落,“嗒…嗒…”砸在环形座椅的蓝色坐垫上,迅洇开,形成一个个微型旋涡,旋涡中心,隐约浮现扭曲的汉字笔画——“未”、“命”、“名”……字迹游走不定,像溺水者最后抓挠的指痕。
这时,头顶那盏灯,开始频闪。
不是规律闪烁,是呼吸式的明灭:亮一秒,暗半秒,再亮一秒半,暗三分之二秒……光柱随之收缩、膨胀,我的影子在光圈内疯狂拉长、压缩、扭曲,最终凝成一道细长黑线,直直刺向拱起的水泥板中心。
水泥板裂开了。
不是炸开,是“绽开”。
四道裂缝自中心辐射而出,如一朵腐烂的黑莲徐徐绽放。裂缝深处,没有钢筋,没有泥土,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的灰雾。雾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泛着冷光的金属片——全是地铁票卡芯片的残骸,边缘锋利如刀,正以同一频率高频震颤,出一种人类听阈之外的、令牙根酸的嗡鸣。
嗡鸣声中,一个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
不是耳朵听见,是骨传导。
它说:“你已进入‘未命名’协议第零阶段。身份锚点确认:林砚,男,三十二岁,身份证尾号7314。记忆冗余标记:母亲葬礼当日,雨伞遗落于太平间门外第三级台阶。该标记,即刻生效。”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母亲葬礼?太平间?第三级台阶?
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那把伞,是我亲手折断的。伞骨刺穿雨布,露出里面缠绕的、褪色的蓝布条。布条上,用黑墨写着三个小字:“未命名”。
光,骤然大亮。
不是顶灯,是那朵灰雾之花内部迸射出的惨白强光。光中,无数票卡残骸如蜂群般升腾、聚拢、熔铸……最终,在拱起的水泥板上方,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牌。
牌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我的脸。
只映出一行血字,正缓缓渗出镜面:
【欢迎登临——未命名站。
此处不设出口。
此处不录姓名。
此处,只收留被遗忘的‘下一程’。】
光圈,开始收缩。
不是变小,是“收束”。光柱如活物般向内坍缩,像一根绷紧的银线,勒向我的脖颈。我感到皮肤刺痛,汗毛倒竖,喉结被无形之力向上托起——光,要切进来。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我左手口袋里,那部早已关机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却像一道惊雷劈进死寂。
我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掏出手机。
屏幕漆黑,但锁屏壁纸——那张我去年在城郊废弃信号塔拍下的黄昏照片——正幽幽泛着微光。照片里,塔身锈蚀的钢铁横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白漆潦草涂写的字。
我凑近,瞳孔在强光与微光间急切换,终于看清:
“别信光。光是它的舌头。”
手机屏幕,倏然熄灭。
而头顶那束光,已收束为一道纤细银线,距我咽喉,仅剩七毫米。
“咔……”
远处,最后一声齿轮咬合,沉闷响起。
像棺盖,终于落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