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带着松懈或慵懒的起身,而是脊椎一节一节绷直,像被无形的丝线从天灵盖往上提——腰背挺得僵,膝盖未完全伸展便已悬停半秒,仿佛身体在抗拒这个动作本身。可我必须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而干涩的“吱嘎”声,像枯骨相磨。那声音刚落,脚底便骤然一沉。
不是踩空,不是打滑,更不是地面塌陷。是粘。一种绝对静默、绝对不容置疑的粘。
我低头。
视线先撞上鞋带——灰白棉质,左脚第三颗结微微松脱;再往下,是磨损的橡胶鞋底边缘,沾着昨夜雨后未干的泥点;然后,就是它了:一层半透明胶质,正从地砖接缝处无声漫溢而出,如活物般攀附于我的鞋底,严丝合缝,不留一丝喘息余地。它不反光,却泛着内敛的、近乎液态玉髓的微光,温润得令人作呕。此刻,它已悄然漫过脚踝,冰凉、柔韧、带着极细微的吸吮感,仿佛皮肤正被无数微小的唇舌反复舔舐。我试着抬左脚——纹丝不动。右脚亦然。不是被钉住,而是被“含住”。整只脚,连同袜子纤维、脚踝骨凸、甚至小腿肚下缘的汗毛,都被这胶质温柔而彻底地纳入它的领域。
我屏住呼吸,俯身,指尖悬在距胶质表面三寸之处,不敢触碰。它表面平静无波,可细看,却浮着密密麻麻的气泡——不是浑浊的、破裂即散的寻常气泡,而是晶莹剔透、大小如芥子、边缘锐利如刀锋的微球体。它们悬浮于胶质内部,缓缓旋转,彼此不相撞,也不融合,像被某种精密至极的引力场校准过的星辰。
我盯着最近的一颗。
它颤了颤,内部光影倏然流动——画面亮起:
便利店冷柜玻璃映着我模糊的侧影,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鸣;我伸手取走一瓶冰镇矿泉水,指腹擦过瓶身凝结的水珠;收银台后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低头扫码,刘海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我递过纸币,她指尖微凉,找零时硬币“叮”一声跳进铁盘……
——那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清楚记得,因为走出店门时,手机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是主管来的:“明早九点,重做q3复盘ppt,重点标红客户流失率。”
我喉结滚动,目光移向第二颗气泡。它略大些,浮升半寸,内部光影转暗,背景是公司茶水间惨白的Led灯。不锈钢水壶在饮水机旁嘶嘶喷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渣的酸腐气。我站在窗边,对着玻璃倒影咳嗽——不是清嗓,是那种深埋肺腑、震得肋骨麻的闷咳,肩膀耸动,左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镜中人眼下青,嘴唇干裂,额角沁着细汗。水壶蒸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我咳到弯腰时扭曲的嘴角……
——那是上周三,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我咳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枸杞菊花茶,苦味在舌根炸开,压不住喉咙深处那股铁锈腥气。
第三颗气泡,在胶质最深处,幽幽浮起。它比前两颗都暗,近乎墨玉色,却更澄澈。气泡壁薄如蝉翼,内里光影却浓稠得化不开——
是灵堂。
不是现代殡仪馆那种铺满白菊与电子屏的厅堂,而是老式祠堂改建的告别室:黑檀木梁,褪色的素白挽联垂至青砖地,香炉里三炷香燃至中段,青烟笔直如线。棺木是深褐色的,未上漆,木纹粗粝,带着山野松脂的苦香。我站在右侧,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母亲的手就搁在棺盖上,枯瘦,青筋虬结,指甲修剪得极短,涂着淡粉色的旧指甲油——那是她生前最后一年坚持的习惯,说“看着喜庆,像活着”。
我正松手。
不是轻轻放下,是猛地抽离。右手五指从棺木把手的凹槽里一根一根挣脱出来,指腹蹭过粗糙木纹,出极轻的“沙…沙…”声。就在食指即将离木的刹那,母亲那只搁在棺盖上的手,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向上翘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幻觉。是明确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向上翘起的弧度。
我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成冰碴。身后传来司仪压低的催促:“家属请退后……”我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翘起的指尖——它停在那里,像一枚将坠未坠的枯叶,在穿堂风里微微震颤。三秒。或许只有两秒。然后,它缓缓、缓缓地,落回棺盖,贴紧冰冷的木面,再无动静。
——那是三年前,冬至。凌晨五点零三分。送殡队伍出前,我独自留在灵堂,守最后一刻。
我猛地直起身,后颈肌肉撕裂般剧痛。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流进衣领,冰得我一哆嗦。可脚底那胶质,纹丝未退。反而……又向上漫了半寸。现在,它已裹住小腿肚下方,皮肤能清晰感知到它内部的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古老、更缓慢的律动,像潮汐在岩缝里涨落,又像地脉深处,有巨兽在翻身。
我环顾四周。
这是我家客厅。四十平米,北向,常年照不到正午阳光。沙套是洗得灰的藏青布,茶几玻璃下压着女儿幼儿园画的蜡笔画:歪斜的太阳,三条腿的猫,还有用蓝笔圈出的、巨大而潦草的“爸爸”。电视柜上,遥控器旁摆着半包拆封的烟,烟盒印着“云岭特醇”,是我戒了七个月、昨夜又摸出来的那包。
一切如常。
可地板不对。
地砖是仿古青砖纹的釉面砖,本该有清晰的砖缝与哑光质感。可此刻,所有砖缝都消失了。胶质并非仅在我脚下蔓延——它正以我为圆心,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无声延展。所过之处,瓷砖的纹理被温柔覆盖、抹平,变成一片混沌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基底。它漫过踢脚线,爬上墙裙,留下湿漉漉的、虹彩般的晕痕;它渗入电视柜底部阴影,柜脚竟开始微微溶解,木质纤维在胶质里舒展、变形,像被温水泡的陈年竹简;它甚至爬上了那幅全家福——照片里我们三人笑着,背景是去年夏天的海边。胶质正从相框玻璃背面悄然渗透,照片上女儿的脸颊,已浮起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黏住我的脚。
是时间,在固化。
那些气泡里的画面,不是记忆的倒放,而是被强行凝固的“时间切片”。便利店的水瓶尚未拧开,茶水间的咳嗽尚未落地,灵堂里那根翘起的指尖尚未落下……它们全被攫取、封存、压缩进这半透明的胶质里,成为它生长的养料,成为它蔓延的坐标。
而我,是锚点。
是唯一还站在“此刻”的活物,也是唯一被它选中的、尚未被封存的“时间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