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跟朝前,脚尖朝后,膝盖弯折的方向,违背所有解剖常识,像被拧断后又强行接续的枯枝。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我的球鞋,端正地踩在地板上。
可就在鞋尖前方三寸,水泥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方孔,边缘磨损,正面“乾隆通宝”,背面满文,铜绿斑驳。
它不该在这里。
我上车时,地上干干净净。
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那方孔,正正对着我的瞳孔,孔内幽深,倒映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条狭窄、倾斜、布满霉斑的楼梯,楼梯尽头,一扇木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光里浮着两个字:
【归位】
我喉结滚动,想喊,却不出声。
肺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
就在此刻,车厢广播响了。
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女声报站,只有一段极慢、极哑、仿佛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男声,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从地底淤泥里艰难拔出:
“……第……三……站……到……了……”
“……请……所……有……乘……客……”
“……下……车……”
话音落,车门“嗤”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是站台。
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霭,翻涌着,无声地舔舐着门槛。
雾中,隐约可见一排排并列的长椅,漆色斑驳,椅背上,整整齐齐搭着十七件叠好的蓝布工装。
每件衣服的左胸口袋上,都别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公交司乘证。
证件照片上,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空白。
平滑。
唯独在照片右下角,用极细的红笔,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默。
而我的身份证,就揣在左胸内袋里。
我伸手按住那里。
布料之下,证件边缘坚硬,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越来越软,越来越潮,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
我猛地抽出手——
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指印。
形状,与座椅下那本硬壳册子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车门,开始缓缓合拢。
墨雾,正一寸寸,漫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