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老宅随之震颤。梁木表面,那些被香火熏得黢黑的旧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近紫的木质——那不是桐油浸染的颜色,是干涸千年的血痂。更骇人的是,木纹深处,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凸起:不是虫蛀,是手指!无数扭曲、细长、关节反向弯曲的手指,正从梁木内部顶起木纹,指尖泛着青灰,指甲长如匕,齐刷刷指向地面——指向我。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供桌。
桌案震颤,祖宗牌位哗啦倾倒。最上方那块“显考林公讳守拙之灵位”的漆木牌,正面朝下摔在青砖上。“林守拙”三字被震得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竟渗出温热的、带着檀香的血。
血珠滚落,在砖面蜿蜒成字:
十七年,够你长成刀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却呕不出东西,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母亲——不,那站在井沿的人——终于迈步。
她脚不沾地,离地三寸,青布鞋底悬在积水之上,水面倒影却清晰如镜:倒影里,她身后并无枯井,只有一堵爬满血藤的高墙,墙上嵌着十七扇窄窗,每扇窗内,都映着一个我——有的在襁褓中啼哭,有的在学堂里写字,有的正用柴刀劈开槐树根……十七个我,十七种死法,十七次轮回,全被框在窗格里,无声嘶吼。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不足一尺。
我能闻到她身上气息:陈年纸钱灰、新焙的苦艾、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断竹的清冽。
她抬起左手,食指缓缓点向我眉心。
指尖未触皮肤,我额间已灼痛欲裂。
“你爹?”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朽木,“他早被梁里那只‘蜕’嚼碎了骨头,熬成膏,抹在你襁褓里。你喝的第一口奶,是他融在乳汁里的魂渣。”
我眼前黑,耳中轰鸣。
“蜕”?
族谱残卷里提过这个词。不是妖,不是鬼,是“人蜕”——活人自愿剥下自身皮囊,以七七四十九日吞食亲族精血为引,在祠堂梁木中结茧。茧成之日,梁即活,人即蜕。蜕者不死不生,不人不木,专食血脉至亲的“寿数”为粮。每食一人,梁上便多一道血纹,梁下子孙便多一桩横祸。
父亲是第十六个。
我是第十七个。
也是最后一把刀。
她指尖金光暴涨,刺得我泪流不止。
“你掌心莲印,是我当年剖心所烙;你骨骼拔节,是血脉里沉睡的‘蜕’性初醒;你娘鬓上生枝……”她顿了顿,那缕黑倏然暴涨,如鞭抽向祠堂正梁,“——是‘蜕’的根须,终于破土了。”
话音未落,那缕丝已钉入梁木!
“嗤——!”
青烟腾起,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整条正梁剧烈痉挛,无数手指疯狂抓挠木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梁心深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啸,凄厉、怨毒、饱含千年饥渴——
“还我寿数!!”
我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可就在这剧痛撕扯神智的瞬间,左掌血印猛地炽热如烙铁!
一股蛮横力量自掌心炸开,顺着臂骨狂涌而上,直冲天灵!
视野骤然变色。
青砖、梁木、母亲……一切褪为灰白底色。唯有那道正梁,在我眼中化作一条盘踞的巨蟒:鳞片是层层叠叠的干涸血痂,脊骨是扭曲的人类肋骨,七颗头颅从梁端裂开——每颗头,都长着我父亲的脸,但眼眶空洞,唇舌尽烂,唯余森白牙齿开合,咀嚼着无形之物。
而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
五指张开,掌心血莲怒放,金丝暴涨如刃!
不是攻击梁。
是劈向自己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