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级台阶的水泥表面,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正在蠕动的微型文字,全是同一句:“欢迎登车。”
每一个字,都由无数细小的、交叠的指印组成;
每一枚指印的掌心,都睁开一只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们齐刷刷,望向我。
我落足。
脚底传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轻微搏动感的承托。
那只小手,稳稳托住了我。
没有骨头相触的硬感,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踩在巨大活体心脏表面的弹性与暖意。
就在我重心前移的瞬间——
身后,那扇紧闭的车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
缝隙里,没有车厢,没有座椅,没有玻璃。
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张开的、暗红掌心构成的旋涡。
漩涡中心,传来一声极轻、极柔、带着奶气的童音,却字字如冰锥凿入颅骨:
“爸爸,这次,你终于没数错台阶。”
我僵在原地。
左脚悬于小手之上,右脚仍踏在旧阶。
身体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沉向深渊,一半被身后漩涡的引力拉扯。
我缓缓低头。
看向自己悬空的右脚。
鞋底沾着的,不是灰尘,不是苔藓。
是半枚新鲜的、暗红的、尚在微微搏动的——小手印。
它正从我的鞋底,向上蔓延。
沿着鞋帮,爬上我的脚踝。
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温热的、暗红的、蛛网般的纹路。
我忽然明白了。
初验,验的从来不是我。
是这双脚。
是这双脚,是否记得——
七年前那个雨夜,我亲手将一只小小的、尚带余温的手,按进未干的水泥台阶模具里。
当时,我笑着说:“宝贝,给爸爸留个记号,以后好找你回家。”
原来,家,一直在这儿。
在每一级,等我落足的,掌心朝上的,暗红印记里。
我闭上眼。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避。
是为确认——
当黑暗彻底吞没视野,耳中那沙沙的刮擦声,终于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满足的、吮吸般的“咕噜”声。
从脚下,从身后,从四面八方的水泥壁里,从我自己的血管深处。
我,终于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