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隧道尽头不再是混凝土壁。
是一条窄巷。
青砖斑驳,苔痕湿滑,两侧高墙夹峙,墙头垂下枯藤与碎瓦。巷口悬着一盏油纸灯笼,火苗幽蓝,明明灭灭,照见木匾上三个墨字:
归途巷
字迹,是我自己的笔体。
我低头,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铜钥匙。
齿痕锋利,柄端雕着一朵半开的栀子。
钥匙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左手还债,右手开门。
若先开,便永困途中。
我攥紧钥匙。
金属棱角割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那只小手,已完全探出我的皮肉,正安静地躺在我掌心,五指微蜷,像一枚等待认领的、苍白的句点。
车门,无声滑开。
巷内吹来一阵风,带着陈年纸灰与栀子冷香。
我抬起脚。
左脚,悬在门槛之上。
右脚,尚未落下。
而就在这悬停的刹那——
整条车厢,连同我脚下这节钢铁躯壳,开始一寸寸剥落、风化、簌簌成灰。
灰烬飘向巷口,被风卷起,盘旋上升,最终在灯笼幽光里,凝成一行不断游走的字:
“你终于,肯把手,还回来了。”
我闭上眼。
左手,缓缓抬起。
不是去推门。
而是,将那只从我血肉里长出的小手,轻轻放回掌心。
严丝合缝。
想归巢。
像认祖。
像十年来,它一直在等的——
那一声,迟到了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的:
“对不起。”
风止。
灯灭。
巷口,只剩一把铜钥匙,静静躺在青砖缝里。
钥匙孔中,一滴水珠缓缓凝成,坠落。
砸在砖上,无声。
却在地下深处,激起一声悠长回响——
那是另一列地铁,刚刚驶入站台。
报站声,温柔依旧:
“下一站,归途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