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头。
车厢空了。
方才还密密麻麻的乘客,全消失了。座椅空荡,扶手杆孤零零立着,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上擂鼓。
可就在这死寂里,我听见了。
滴答。
滴答。
是水声?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
右掌心,正缓缓渗出淡红色液体。不是血,质地更稠,泛着胶质光泽,像冷却的藕粉羹。它顺着掌纹流淌,在虎口处聚成一小洼,然后——
那只小手,再次浮现。
不是从隔板里,而是从我自己的皮肉之下。
它正顶起我掌心的皮肤,像一枚即将破土的苍白嫩芽。指尖已顶出米粒大小的凸起,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节奏与我心跳完全同步。
我攥拳。
剧痛炸开。
不是皮肉撕裂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骨骼被重新编排的钝响。指骨在掌中错位、旋转、咬合,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咔”声。我摊开手——五指完好,可指甲盖下,每一片都浮现出细密的、不属于我的掌纹。
手机又震了一下。
相册自动跳转回第十七张。
但这一次,画面变了。
镜中倒影里,我身后那排座椅上,不再只有举手的人影。
多了一个人。
她坐在最末位,穿一条洗得白的鹅黄色连衣裙,赤着双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头扎成歪斜的羊角辫,绳是褪色的红布条。她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镜面,直直望向镜头后的我。
而她的右手,正轻轻搭在我左肩上。
我猛地扭头。
肩头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我闻到了——
淡淡的栀子香。
不是香水,是刚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栀子花蕊气息。
这味道我认得。
十年前,老槐树巷口那家杂货铺,老板娘总在玻璃罐里腌着晒干的栀子花瓣,混着粗盐与薄荷脑,说能驱阴祟。我那时十二岁,常蹲在柜台边看她用竹夹子翻动花瓣,她总笑着塞给我一颗糖,糖纸是鹅黄色的,印着歪歪扭扭的“归途”二字。
后来那家店塌了。一场暴雨夜,整面砖墙无声坍进地窖,没人找到老板娘,只在废墟最底层,挖出一只搪瓷缸——里面盛满雨水,水面浮着七朵完整的、新鲜欲滴的栀子花。
而缸底,压着一张泛黄纸条,字迹被水洇开,却仍可辨:
“孩子,你欠的,该还了。”
我忽然明白了。
“归途巷”不是站名。
是债名。
是路引。
是它用十年光阴,在我记忆褶皱里埋下的锚点,只待今日,收线。
我再次看向手机。
相册已自动翻到第十八张。
画面漆黑,唯有中央一点微光——是我的瞳孔倒影。而在那倒影深处,一只小小的、苍白的手,正从我眼底缓缓伸出,指尖,已触到我的虹膜。
车厢广播突然响起,女声温柔,字正腔圆:
“下一站,归途巷。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本次列车终点站,仅此一站。”
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渐渐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