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了。
“快,收拾现场。”沈良拍了拍巴掌,语气瞬间从狂热的技术狂人切换回了那个腹黑的小技术员,“把控制柜的线拔了,外面罩个铁皮壳子,伪装成配电箱。液压臂上的伺服阀拆下来藏好,换回原来的手动阀。”
“啊?拆了?”林小草在旁边看得正入迷,一脸不舍。
“不拆等着被那帮也不懂的官老爷当成封建迷信给砸了?”沈良冷笑,“今儿个可是大日子。听说外贸局的领导要陪着那个德国汉斯来验收螺母。要是让他们看见这玩意儿,咱们还得费口舌解释。”
在这个年代,解释有时候是最苍白的东西。
不如直接甩结果。
而且,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藏拙也是一门艺术。
谁能想到,一个连厕所门都关不严实的破烂车间里,刚刚诞生了中国第一片全数控加工的航空动机压气机叶片模型?
……
上午九点。
红星厂的大门口鞭炮齐鸣,红旗招展。
那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厂长陪着笑脸,跟在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身后。那是西门子公司派驻过来的质检代表,汉斯。
周副厂长跟在最后面,脸色蜡黄,眼圈黑。
昨晚供电局那个电话是他打的,虽然电通了,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七号车间一整晚都没动静,连个响声都没有。
车螺母不用响声吗?
难道沈良那小子知道完不成任务,直接摆烂睡觉了?
要是那样,这黑锅最后还得扣在负责生产的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周副厂长恨得牙痒痒。
“mr。Zhou,”汉斯停下脚步,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德语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来这种……这种museum(博物馆)?你们的设备,太o1d,太dirty。我不相信这里能做出符合dIn标准的精密螺母。”
汉斯一脸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机油和煤渣混合的味道。
“汉斯先生,您放心!”周副厂长赶紧跑两步上前,点头哈腰,“我们红星厂虽然设备旧了点,但工人都有两把刷子。特别是七号车间,那是我们攻坚克难的突击队!”
“突击队?”汉斯耸耸肩,嘴角挂着一丝不屑,“工业不是打仗,靠人海战术没用。精度,需要的是manete,不是peop1e。”
这话说得难听,但在场没人敢反驳。
在这个技术代差巨大的年代,洋大人的话就是真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七号车间门口。
大门紧闭。
周副厂长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要是推开门看见沈良在睡觉,或者是看见一堆废铁,那红星厂这几年的外汇指标就全泡汤了。
“开门!”厂长厉声喝道。
吱呀——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机器刚刚停止运转后散的余温。
车间里很安静。
那台老旧的水压机停在中间,上面油渍斑斑,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旁边堆着一筐刚刚加工出来的螺母,那是王师傅指导几个学徒工,用后半夜时间突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