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但在这间充满了机油味和钢铁气息的车间里,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一颗工业的种子,已经在废墟和破烂中,野蛮地了芽。
电话那头的电流声嘶嘶作响,像极了这年头那即使有些许暖意却依旧倒春寒的风。
李干事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泛白。这可是越洋电话,一分钟好几块钱,那是工人半个月的伙食费。
沈良却像是在自家炕头上嗑瓜子一样轻松,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鞋尖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喂?施耐德先生?”
沈良一张嘴,李干事差点把话筒扔出去。
这哪是跟外宾说话,简直就像是在喊村口二大爷去打牌。
“oh,mr。shen!”听筒里传来施耐德惊喜又蹩脚的中文,“我正在读你寄来的……《道德经》?太深奥了,太迷人了!”
沈良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冲旁边紧张得直吞口水的林小草挤了挤眼。
“施耐德先生,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金生水’的理论,其实在工业上也是通用的。”沈良换成了流利的德语,语极快,根本不给李干事翻译的机会,“比如说,液压传动里的热交换效率,那就是典型的阴阳调和。”
李干事傻了眼。这沈工还会德语?而且听起来比外贸局那个老翻译还地道,带着一股子纯正的巴伐利亚乡土味儿。
电话那头的施耐德显然被这套中西合璧的理论给整懵了,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沈,你是说……你们解决了那个冷却系统的难题?用……用《道德经》?”
“差不多吧。”沈良轻描淡写地扣着桌上的起皮,“我最近夜观天象,哦不,是重读经典,现了一个小小的诀窍。能让金属材料的疲劳寿命提升个三五倍不成问题。”
“hat?!”施耐德的声音猛地拔高,刺得李干事耳朵嗡嗡响。
“不过呢,这需要一点特殊的……媒介。”沈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可惜啊,我们这边设备简陋,有些关键的数据没法验证。听说你们那边有一套西马克公司淘汰下来的模锻控制系统?叫什么……pLc-x2oo?”
“那个垃圾?”施耐德脱口而出,“那是个失败品,经常死机,散热也不行,已经被扔在仓库里两年了,准备下个月当废铁处理掉。”
“哎,这就是你们不懂了。”沈良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是‘火气’太旺,得用东方的‘水’来压一压。施耐德先生,你要是有兴趣,把那堆废铁弄过来,我用那个提高金属寿命的‘诀窍’跟你换,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施耐德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李干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重点——沈工要用一个“诀窍”去换一堆洋垃圾?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不得定个“投机倒把”再加上“里通外国”的罪名?
“沈工……”李干事刚想开口劝阻。
沈良却捂住了话筒,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眼神锐利得像刚出炉的钢刀,吓得李干事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成交!”施耐德终于吼了出来,“但我得先看到你的‘诀窍’!我要亲自去中国!”
“随时恭候。”沈良啪地挂断了电话。
车间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小草眨巴着大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记录数据的笔记本,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沈工,咱们真有那个什么……提高寿命的诀窍?”她小声问,声音细若蚊蝇。
沈良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劈啪作响。
“现在没有。”
“啊?”李干事两腿一软,差点跪下,“那……那这是诈骗啊!这可是严重的外交事故!”
“急什么。”沈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根还在冒着黑烟的烟囱,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咱们这不是还有三天时间吗?做个小玩意儿出来,足够把那帮德国佬忽悠瘸了。”
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把从车间地上捡来的螺丝钉,在手里抛上抛下。
“走,去钳工车间。刘大爷还在那儿吧?”
……
钳工车间里,火花飞溅。
刘大爷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着沈良画在地上的一张草图。
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就是一个螺母,但这螺母的结构有点怪,里面多了一圈奇怪的楔形斜面。
“沈工,这不就是个双螺母吗?”刘大爷把焊枪往旁边一扔,摘下手套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以前苏联老大哥那边也没少用这招,加个弹簧垫圈不就完事儿了?”
“刘大爷,弹簧垫圈那玩意儿,震动大了照样松。”沈良蹲下身,捡起一根粉笔,在那个楔形斜面上重重描了两笔,“这叫‘偏心异径’。你看,这个楔形面和螺栓的螺纹之间,存在一个偏心角度。”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当震动生的时候,螺母松动,这个楔形面就会像楔子一样,死死咬住螺栓的螺纹。震动越大,咬得越紧。这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刘大爷听得似懂非懂,但沈良那笃定的语气让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年轻人,自从那次事故醒来后,脑子里装的东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真能行?”
“您老手艺没问题吧?”沈良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