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羞女峰,实则,他们第一个拍摄的地点,定在雅鲁藏布大峡谷。
这里可以通过俯拍,将金山与江水一并收入镜中。
除了这里,今天,他们还将去到色季拉山口。
天,黑得像一砚陈墨,浓得化不开。
车子颠簸在通往大峡谷的路上,车灯劈开一小块混沌的夜色,旋即又被黑暗囫囵吞了回去。
贺遇臣靠着车窗,脸大半隐在暗影里。
窗外偶尔掠过的山石轮廓,便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又模糊的光。
峡谷到了。
贺遇臣跟在人群中,下了车。
风很大,带着雅鲁藏布江水的寒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天还沉着脸,几颗疏星钉在天边,又冷又远,像隔着一层泪看的碎钻。
工作人员们架设机器,走动,低语,忙碌声在空旷的峡谷里显得单薄,被风一吹就散了。
贺遇臣独自走开几步,站在一块探出的崖石边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只听得见江水在远处隐隐地咆哮,闷闷的,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的喘息。
‘我就是我’这四个字让他想了一整晚。
他一直用疼痛来感知世界,用疼痛证明自己是真实活着。
他知道‘我就是我’,可又无法忘记‘我不是我’。
他想不通。
却也无心再去想。
只是站在这大峡谷的边缘,天地间只剩下风与江声,人便成了一粒尘埃。
什么想通想不通的,都显得多余了。
贺遇臣垂眸朝崖底望去。
饶是他的绝佳视力,也瞧不见底。
只隐约在黎明前的青灰色天空里,窥得泛着一点潮润的、将干未干的白。
他尝试着朝崖边靠去。
“臣哥!”
小夏不敢大声喊他。
贺遇臣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崖边,小夏离了五米远都觉得双膝软。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以往挺直的脊背,微微弓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块石头。
风从他身上穿过去,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凌晨的山风是锋利的,一片一片削过来。
他却只觉得脸是木的,手是木的,脑子里也是木的。
那木里头,又隐隐地痒,像伤口长新肉时候的痒,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木里头钻出来。
他微微仰着脸,看远处黑黢黢的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