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顿甚至没有感觉到死亡的逼近。这个身经百战的盾战士,此刻正背对着那片黑暗,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艾里安身上——放在那个靠在岩壁边、银灰色头在夜风中微动、看起来依旧懒散但眼神深处从未松懈的少年身上。
他想说:“艾里安,你去睡会儿,我来守下半夜。”
他想说:“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我们是队友。”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一句刚开了头的称呼:
“艾里……”
然后那只手就到了。
距离雷克顿的背心还有三寸时,艾里安动了。
不是“反应”,是“预判”——在那只手从黑暗中显现的前o。o2秒,艾里安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看见了什么,是“计算”出了什么:营地周围空气流动的异常滞涩、地面微尘某块区域不自然的沉降、以及……某种冰冷粘腻的“视线”在黑暗中聚焦的“重量感”。
那感觉稍纵即逝,短到连芙罗拉的言灵都来不及捕捉预警。
但艾里安抓住了。
所以他几乎是同时动的——在雷克顿刚说出第一个字、那只手刚从黑暗探出的瞬间,艾里安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不是冲向雷克顿,而是冲向雷克顿侧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
深蓝色的袍子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灰白色的光丝从掌心炸开,『刹那清醒』甚至来不及完全凝聚成剑形,只是缠绕在右手上化作包裹拳锋的光甲,然后——
“砰!!!”
一拳轰在了那片阴影上!
不是打中了实体,是打在了一片“扭曲”上——那片黑暗像水面般泛起剧烈的涟漪,那只探出的手臂被从虚空中硬生生震了出来!利爪的轨迹偏移了,从直取心脏变成了擦着雷克顿的肋侧划过。
“嘶啦——”
皮甲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
雷克顿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艾里安顺势推向一旁,踉跄着摔倒在地。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肋的皮甲被划开了四道整齐的裂口,底下的皮肤渗出鲜红的血——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如果不是艾里安那一拳……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而艾里安,在一拳震出那只手臂后,已经向后滑退了五步,重新站定。灰白色的光丝在右手上迅凝聚、拉长,化作那柄窄刃直剑『刹那清醒』。剑身上淡金色的脉络纹路明灭闪烁,映亮了他此刻凝重到极点的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还在荡漾涟漪的黑暗。
不,不对。
刚才那一拳的感觉……不对劲。
打中的不是生物的肢体,更像是打中了一团“有形状的能量”。而且对方在被震出的瞬间,不是惊慌失措地抽手,而是……顺势调整了姿态,甚至借着他拳上的力道完成了某种重心转换。
这不是昨天那几只隙兽会有的战斗智慧。
“艾里安!”芙罗拉的惊呼这时才传来。她抱着虚弱的瑟薇丝,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惊骇——连她的言灵都没有预警,这怎么可能?!
“别过来!”艾里安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绷,“带着瑟薇丝,退到雷克顿那边。快!”
芙罗拉咬着嘴唇,扶着瑟薇丝快挪到刚爬起来的雷克顿身边。雷克顿已经拔出了巨盾,盾面上的符文急促闪烁,但他没有贸然展开结界——敌人还没完全现身,展开结界只会暴露防御范围和消耗灵枢。
营地陷入了死寂。
只有夜风呼啸着掠过岩石缝隙,出呜呜的哀鸣。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出短促的啼叫,随即又陷入沉默。
艾里安握着剑,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缓慢扫视。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营地周围五十米内的每一寸空间——空气的湿度、土壤的温度、草木的颤动、虫蚁的爬行……所有信息都在他脑中汇聚、整合、分析。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片黑暗在涟漪平复后,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只手臂只是幻觉。
但艾里安知道不是。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粘腻的“视线”,还在。而且比昨天更加凝实、更加……贪婪。像一条毒蛇在草丛中缓缓游移,蛇信无声地舔舐着空气,寻找着下一次攻击的最佳角度。
“藏得很好。”艾里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比昨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是吃了同伴的尸体吗?吸收它们的能量和结构,完成了进化?”
黑暗中,传来了笑声。
不是昨天那种“咯咯咯”的碎石摇晃声,而是……清晰、流畅、带着某种戏谑语调的人声。
“欸~小鬼,挺聪明的嘛。”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同一个人在无数个位置依次开口。
“不过‘进化’这个词用得不对哦。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可以吞噬、可以融合、可以变得更‘完整’。昨天那四个蠢货,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现在它们回来了,我也就……完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是那片空间的“存在感”裂开了——一道修长、精瘦、通体覆盖着暗紫近黑色流线型甲壳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出来。它依旧保持着类人形态,但比昨天更加匀称、更加协调,甲壳表面的纹路不再杂乱,而是形成了某种有序的、仿佛电路图般的几何图案。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
还是六只复眼,但那些小眼面此刻全部散着冰冷而智慧的暗紫色光泽。每一只复眼都在以不同的频率转动、聚焦,像六台独立的扫描仪在同时分析着艾里安——分析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握剑的手指微颤、甚至他瞳孔的每一次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