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问神识晶里的那位,他还好不好,”肖自在道,语气平,不是质问,“不是一个普通的追查者会问出来的问题,那是认识他的人才会问的。”
柳七把最后一口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把碗也还了回去,转过身,用一种肖自在此前没怎么在他脸上见过的、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的,像是被泡过水的,在这一刻,亮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压了很久的阀门,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你很聪明,”柳七道。
“您也说了不止一次了,”肖自在道,“但这次是在回避问题。”
柳七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街边的狗换了一个姿势重新趴下,那孩子跑回巷子里不见了,铺子的门关上了,傍晚的热气也散了一半。
“老夫追查那段历史,”柳七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不只是因为那段历史本身。”
他没有继续说,顿在那里,但肖自在等着。
“那位持创世神格的上古神只,”柳七道,“在他死之前,有一个弟子,那个弟子侥幸活下来,后来活了很久,又过了很久,成了一个老头,”他拿起木杖,点了点地面,“就是老夫。”
肖自在没有说话。
“所以老夫追查三百年,”柳七道,声音平,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不是纯粹为了查清历史,”他停了一下,“也是为了找到师父最后留下的那些话,听完,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肖自在听明白了。
然后,放下。
“他说话的时候,”肖自在轻声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感觉?”
柳七想了一下,“平静,”他道,“比老夫想象中平静很多,”他的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度,“说实话,老夫原本以为他会交代很多事,结果他说的不多,倒是把最要紧的,都说了。”
“嗯,”肖自在道,“他是那种人。”
柳七看了他一眼,“你感应过他,所以你知道。”
“知道,”肖自在道。
两人都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几日的沉默不一样,那些沉默是各自的,这次是共享的,站在同一块地面上,望着同一个方向,各自装着各自的东西,但不隔了。
“那件事,”柳七最终道,“追查了三百年,今天,算是有了个交代。”
他说完,拍了拍竹箱的边缘,那里面是玉匣,玉匣里是玉简,“老夫欠他三百年,今天还了。”
“还了,”肖自在道。
“嗯,”柳七收回目光,换了个神情,又变回那副见什么都云淡风轻的面容,“走,接下来说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南境?”
当晚,肖自在在客房里坐了很久。
黑龙王在心海里安静着,偶尔有一点存在感,但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他先说。
“你认识虚渊,”肖自在最终道。
“见过一面,”黑龙王道。
“他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黑龙王的声音带着一点奇异的滞涩,“老夫当年见过,但记不清了,神识受创之后,那段记忆里面,他的面目就模糊了,只记得……”他停了一下,“只记得他站在那里,感觉不像是人,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形状是人的空洞,站在那里,你盯着他看,会觉得他后面有什么东西,无边无际的什么东西,你说不清楚,但会想逃。”
肖自在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逃了,”他道,“但还是受了重创。”
“逃了,”黑龙王道,“但那不是老夫厉害,是他放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罕见的、如实陈述的意味,不带任何修饰,“他当时没有必要留住老夫,老夫只是一条小龙,留与不留无所谓,但那道重创,”他顿了顿,“是他刻意留下的,让老夫记忆残损,说不清楚见过他。”
“用你当幌子,让外人以为有见过他的人,但什么实质信息都提供不了,”肖自在道,“消耗追查者的注意力。”
“可能,”黑龙王道,“老夫当年想法没你周全,只想着逃,”他停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声音里一闪而过,“但老夫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有一个弱点,”黑龙王道,声音压低了,“老夫当时感应到的,极短暂,但确实存在——他对完整的创世之力有一种本能的回避,就像阴影回避光源,不是怕被照亮,而是接触之后他的某些能力会受到干扰,”他顿了顿,“玉简里说以两种神器合璧可以封住天地之隙,但老夫觉得,单是完整的创世之力,就已经能对他造成影响。”
“完整的创世神格,”肖自在道,“我现在的神格,不完整。”
“不完整,”黑龙王道,“你现在持有的,是当年那场战争之后残留的神格,大约是完整状态的六七成,剩下的那部分,”他停顿,“随着那位神只的陨落,散逸在天地之间了。”
“能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