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更要去,”他说,“正因为大,才更要去,”他将竹筒攥紧,“若是连这都不敢直视,怎么撑得到最后。”
黑龙王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窗外,瑶川城的夜市更热闹了,烟火气盛,人声沸扬,像是这世间一切的危机和秘密都与这普通的热闹毫无关联。
但肖自在知道,明天出了这座城,再往东走,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里有数万年前的战场,有一个死去的神只留下的等待,有他至今没有见过真面目的谜题,还有魔道的人,正赶在他前面的路上。
他把竹筒放进包袱,吹灭了蜡烛,躺下去。
窗外的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偶尔漏出一丝光来,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闭上眼睛。
青渊古域。
等着我。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瑶川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早市摊贩在摆弄炉火,青烟从巷子里往上漫,把半个天色都熏得有些灰白。
肖自在在客栈门口等了约摸半刻钟,柳七准时出现了。
老头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背上斜背着一个宽扁的竹箱,竹箱不大,但包了几层皮革,捆得很实,显然是常年出行带惯了的东西。他手里多了一根普通的木杖,不是法器,就是寻常的行路之杖,走起路来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出清脆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肖自在身后,没有看见顾鸣,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抬脚就走。
肖自在跟上去。
他昨夜把柳七的话转告了顾鸣。
顾鸣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坚持,只是在肖自在离开之前说了一句:“前辈,若是过二十日没有消息,我会设法传信给师父。”
简单,但足够。
出了瑶川城继续向东,官道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开始收窄,再走半日,便彻底消失在了丘陵之间。
取而代之的是山路,不是修士开凿的那种山路,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野道——被历年来进山的人踩出来的,蜿蜒细窄,两旁杂草丛生,时常被横出的树根和碎石截断,走起来需要不断地绕,不断地侧身,不断地跨越各种意料之外的障碍。
柳七走山路的方式令肖自在有些意外。
他没有御空,也没有用任何遁术,就是踏踏实实地走,木杖点地,步履比看上去快得多,每一步落点都极准,仿佛他闭着眼都知道脚下的石头是否稳固,哪根树根会松动,哪块地面会陷。
这是走了太多山路的人才有的本能,和修为无关,是岁月磨出来的。
“三百年,”肖自在在心里默算,“他走了多少路。”
柳七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开口:“看什么?”
“看您走路,”肖自在道,“比我预想的快。”
“人老了,腿脚反而比年轻时好使,”柳七淡道,“年轻时仗着修为御空,腿就废了,后来老老实实走,反倒练出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走路的?”
柳七停顿了一下,“两百年前,”他说,语气里有一点隐约的什么,一闪而过,没有展开,“有段时间不得不走。”
肖自在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难熬,各自想各自的事,偶尔说几句,都是实用的,关于路线,关于前方地势,关于下一处补给的位置。
柳七对这片山地的熟悉程度远地图,他指路的方式是直接告诉肖自在“往那棵枯木右侧走”、“这片洼地绕开,下面有地下水脉,走上去会陷脚”,极少用方向,但从没走错。
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青渊古域的外缘。
外缘是一片绵延的断崖地带,赤褐色的岩石层叠而起,在暮色里如同一排巨兽的脊背,沉默而肃杀。崖壁上有裂缝,裂缝里生着一些黑色的藤蔓,不知名,看上去像是已经枯死,但枯死的叶片仍然附在藤上,几百年没有落。
风在断崖间游走,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呜鸣,不像风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极深处,压抑地喘息。
肖自在站在断崖前,抬头看了看。
“这就是边界了,”柳七在他身侧,语气平稳,像是面对的不过是一扇普通的门,“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创世神格。
神格在他体内安静地运转着,此刻有一种微弱的、向内收缩的感觉,就像是一团火焰在强风里本能地向内敛,不是熄灭,而是护着自己的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