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阿齐兹的供述,江正明心中顿时涌起了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暗自腹诽:啧~我还以为你们这帮人都是一群疯子般的狂信徒呢,整了半天,也只是一群打着信仰的名义、互相之间争权夺利的野心家呀。
但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沉稳,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用那种不急不缓的审讯语调问道:“那阿齐兹先生,请问以你的感觉来说,现在浊世净化会内部,对你们贾尼会长更改教义、排除异己的行为感到不满的人……很多吗?”
阿齐兹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下头,那只仅存的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愈合的断臂创面,仿佛在感受那种被蛊虫啃噬的余悸,又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已不再有凶光的眼眸看向江正明。
“根据我的粗略估算……”阿齐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对贾尼会长不满的会员,保守估计,至少能有五成以上。”
这个数字让江正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一半以上——这意味着浊世净化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暗流涌动、矛盾重重。
“毕竟,你们也清楚,”阿齐兹继续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能理解”的意味,“像我们这种人,都是以家族传承的形式来学习魔法术士的。也就是说,我的祖辈、父辈,都是浊世净化会的魔法师。我的师父其实是我大伯,我从小跟着他学习魔法,学习教义,学习如何为组织而战。而像我这样的人,在组织内部比比皆是。”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上了一种自肺腑的沉重:“那么,像我们这种以家族形式传承至今的魔法家族,有哪家没有死在死灵法师手里的人呢?又有哪家没有亲手宰过几个死灵法师呢?”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中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愤慨,有困惑,还有一丝被背叛后的悲凉:“千百年来,我们这些家族一直视死灵法师为不共戴天的死敌。我们的祖辈在战场上与他们厮杀,我们的父辈在暗影中与他们较量。我们付出了无数鲜血和牺牲,才将那些玩弄死者灵魂的渎神者压制在中东的偏远角落里。可现在——现在你突然告诉我,他们是‘神明的优秀代行者’?”
阿齐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和不甘:“那我们祖辈、父辈的牺牲又算什么?同室操戈吗?还是说,其实我们这千年以来做的事情,对他们的追杀,全都是错的?难道……我们才是渎神者吗???”
他的质问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实到令人心悸的矛盾与痛苦。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江正明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恐怖分子——此刻的阿齐兹,不再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IsIs高级指挥官,而更像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被组织背叛、内心充满矛盾与痛苦的普通人。
阿齐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和挑衅的语气,向江正明问道:
“欸,江厅长,其实我也知道,你们龙渊国政府的信仰与我们不同。你们不信神,不信先知,你们信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我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们的领导跟你们说,现在你们要跟我们浊世净化会联合起来了,因为我们的组织才是所谓‘社会进步的方向’!你们……会不会想着把这位领导当场崩了?”
阿齐兹的这个问题,当场把在场的警察们全都问得愣住了。
江正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刘远正在做笔记的手猛地一顿,马刚更是张大了嘴巴,连坐在旁听席上的刘文秀和另一位异事局的同志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他们顺着阿齐兹的说法,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些在中东制造了无数惨案、用汽车炸弹袭击医院、在学校里纵火、在集市上对平民扫射的恐怖分子,有朝一日竟然成了“社会进步的方向”?
这画面太过荒诞,太过离谱,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几秒钟后,众人几乎在同时打了个冷颤!他们根本无法想象那个画面——无法想象那些为了保卫龙渊而牺牲的战友们,如果听到这种话,会作何感想;无法想象那些在恐怖袭击中失去亲人的家属们,如果看到这种场景,会如何崩溃。
江正明率先回过神来,他看着阿齐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理解和复杂。他意识到,阿齐兹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质问,并非是在为自己的罪行开脱,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着浊世净化会内部那种深入骨髓的矛盾与撕裂。
阿齐兹看到众人露出的这个表情,忽然有些释怀地笑了。那笑容中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你们终于懂了”的苦涩和无奈。
“其实,我跟你们说句实话。”阿齐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要讲述一个被尘封已久的故事,“我们浊世净化会,其实也并不是天生就是一个所谓的恐怖组织。我们的起源,其实要追溯到千年前萨拉丁的时代了。”
听到“萨拉丁”这个名字,江正明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中世纪中东历史上最着名的军事领袖之一,曾率领大军与十字军进行过长达数十年的战争。
“那个时候,”阿齐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遥远历史的沧桑,“圣辉教廷借口我们是‘异端信徒’,要动十字军东征,将我们这些人的祖先彻底‘净化’。”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历史的讽刺和对谎言的不屑:“呵呵……异端信徒?这不过是那帮封建领主们为了抢劫我们的财产、掠夺我们的土地,所找的借口罢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愤慨:“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们和他们的信仰又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信仰的神明叫什么名字,教义上某些相关用词有一些地域差异罢了。我们信的是同一个神,读的是同一本经书的同一个源头,只不过对经文的诠释方式不同,对先知的后继者谁才是正统存在分歧——就因为这些,他们就可以打着神明的旗号,跨越千山万水来屠杀我们!”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声音变得更加激动:“所以,为了反抗这帮强盗,我们的祖先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萨拉丁的队伍,对这帮强盗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杰哈德行动!”
“杰哈德”——这个词让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在当今的国际语境下,这个词已经被恐怖组织彻底玷污,成为了恐怖袭击和自杀式爆炸的同义词。但阿齐兹此刻提起它,却带着一种对千年前那段光荣历史的追忆和自豪。
“但是……”阿齐兹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不甘,“让我们至今都想不明白的是,我们伟大的领袖萨拉丁——他居然在占有巨大优势、马上就能彻底消灭那帮强盗的时候……选择了与他们和解!签署了什么劳什子的和平协议!!!”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几乎变成了嘶吼:“实际上,那不就是那帮狗日的混蛋的缓兵之计吗!!!!明明只要再来几场胜利,我们就可以彻底消灭圣辉教廷那帮渎神者,让整个世界都沐浴在真神的治下了啊!!!为什么要和那帮强盗和解呢……为什么要签那种东西……”
说到这里,阿齐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几秒钟后,审讯室的灯光下,闪烁起几滴晶莹的泪光——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此刻竟然热泪盈眶。
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继续说道,声音哽咽而沙哑:“后来……我们的祖先离开了萨拉丁。他们无法接受与圣辉教廷和解的决定,认为那是对信仰的背叛,是对所有牺牲者的侮辱。于是,他们自行组建了一个皆在彻底消灭圣辉教廷、以传播神明真正教义为宗旨的组织——这就是浊世净化会的雏形。”
阿齐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其实一开始,我们组织的信条虽然在你们这些卡费勒看来应该有些极端——我们确实主张用武力来传播信仰,确实认为与我们有分歧的人是走上了歧途。但是,我们从来不会伤害与我们有相同信仰的兄弟姐妹。我们的目标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打垮圣辉教廷!恢复神的荣光!”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带着一种对初代创始人理念的深深认同:“这一千年来,我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这个目标。我们用各种方式与圣辉教廷抗衡——有时候是正面战场上的厮杀,有时候是地下暗线的较量。我们培养魔法师,建立情报网络,渗透他们的势力范围,策反他们的边缘成员。我们虽然手段强硬,但至少……至少我们还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又低落了下去,语气中充满了困惑和悲凉:“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失去了民众的支持。”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回忆某些他不愿面对的往事:“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们都被圣辉教廷那帮渎神者所蛊惑了!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不懈地向他们宣传正确的教义,让他们看清圣辉教廷的真面目,他们肯定会重新回到神的怀抱,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可后来,我们的先祖们才现——我们根本竞争不过那帮伪神信徒。圣辉教廷有强大的军队,有雄厚的财力,有覆盖整个欧洲以及中东地区的教区网络。他们可以给民众提供食物、医疗、教育,而我们呢?我们只能提供武器和杀戮。民众当然会选择他们,而不是我们。”
阿齐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对组织走向歧途的深深悲哀:“随着这股焦虑情绪的逐渐蔓延和累积,组织内部开始变得越来越极端。起初只是觉得手段不够强硬,要加大打击力度;后来开始觉得所有与圣辉教廷合作的人都是叛徒,都必须被铲除;再后来,净化的目标从圣辉教廷,扩展到了所有不信神、不听从我们教义的人类。到最后……甚至连那些与我们信仰相同、但不同意我们极端手段的温和派,也被列入了净化的名单。”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于是……组织就逐渐变成了你们印象中的那个样子。我们在集市上引爆炸弹,对着逃难的平民扫射,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我们开始用汽车炸弹袭击医院,在饮用水源投毒,在学校里放火——只要能达到所谓的‘净化’目的,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我们已经……彻底迷失了。”
说到这里,阿齐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哀:“老实说,我被你们抓住,也许……这也是神明对我这么多年来多行不义、与渎神者为伍的惩罚吧。我帮着拉赫曼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帮着贾尼清洗了那么多组织的老兄弟……这些罪孽,终究是要偿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