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排查出的那三枚辅助炸弹,技术科的分析报告出来了吗?还有那个快递员的画像进行得怎么样了?”这是江正明的声音,沉稳,干练,带着明确的目标性。
“正在催,小魏那边说有点困难,目击者描述太模糊……哦,对了,接待方面,餐厅我已经让人去订了最高规格的,就是不知道曹部长他口味……”顾雍再次将话题拉回“接待”。
而更让曹操感到刺眼甚至荒谬的是,在整个讨论过程中,身为省厅副厅长的顾雍,明显处处以市局局长江正明的意见为准!在敲定一些具体细节时,顾雍甚至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江正明,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寻求确认的意味,仿佛江正明才是这里的最高决策者!
“这省国安厅的政治生态……什么时候变成副厅长围着下属市局局长转的了?!”曹操当时在心里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胸中的怒火已然沸腾翻滚,几乎要破胸而出。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高级干部,深知自己初来乍到,尚未完全掌握情况,若是此时贸然作,雷霆震怒,固然痛快,却极有可能打乱地方本就脆弱的指挥节奏,甚至引不必要的对抗,反而耽误了侦破案件的黄金时间。
于是,他强行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地压在喉咙以下,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凝聚着骇人的风暴。他大步走进办公室,对慌忙转过身、脸上挤出僵硬笑容迎上来的顾雍和江正明,只说了几句极其简短的、近乎冰碴子的场面客套话,便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到了厅长的座位上,单刀直入,开始询问案件的具体进展,以及省厅目前的工作部署和人员状态。
他本想先听听汇报,看看实际情况到底有多糟,再决定火的力度和方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雍接下来的汇报,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耐心,将他积压的怒火彻底引爆,再也无法抑制!
顾雍在汇报由他临时主持的省厅应对工作时,言辞间充满了迟缓、犹豫、和一种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无论是谈及对商场周边二次排查的推进,对死者金杰社会关系的深挖,还是跨部门(尤其是与公安、交通、城建等部门)协调工作的安排,他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正在研究”、“需要再协调一下”、“已经安排人手查缺补漏”这类含糊其辞、缺乏具体时间节点和责任人的套话。
曹操敏锐地察觉到,顾雍不仅对国安厅的核心业务——情报研判、线索串联、主动侦查、应急处置——显得不够熟练,缺乏清晰思路,甚至在统揽全局、做出决断、下达指令这种最基本的指挥能力上,也表现得畏畏尾,毫无一名副厅级领导干部应有的果决与担当。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顾雍在汇报到几个案情关键节点和需要决策的难点时,竟然多次、下意识地、带着求助意味地瞟向站在一旁的江正明!仿佛江正明才是他的主心骨,才是那个能给他答案和信心的人!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曹操的眼底,也彻底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表象。
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对地方工作懈怠的不满,对干部失职的愤慨,以及对案件本身巨大压力的焦虑……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
“砰!”
曹操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过大,沉重的真皮座椅向后滑去,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身体前倾,右手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顾雍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不再压抑,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和毫不掩饰的暴怒,厉声质问道:
“你们tmd——到底谁是这里的代理厅长?!啊?!顾雍同志!你告诉我!你这个副厅长,平时就是这么当的吗?!就是这么主持工作的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额角的青筋暴跳得更加厉害:
“我问你!你这个排名第三的副厅长,平时在厅里,主要是主抓什么业务的?!你们江南省国安厅的干部梯队建设,平时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就搞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一个吓进医院,一个病倒瞒报,剩下一个你——连话都说不利索,连个基本的决断都做不出来!你们这厅党组,是摆设吗?!是养老院吗?!”
顾雍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向明确的猛烈炮火轰得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打开了水龙头,涔涔而下。他深深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叹息里充满了无法辩驳的无奈、深深的愧疚,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抬手,用已经有些颤抖的手背,胡乱地擦了擦额角不断滚落的汗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曹……曹副部长……我……我平时在厅里,主要负责分管的……是技术侦察支队的日常管理、厅内后勤保障体系的运行、专用设备的采购与运维、以及……为一线行动提供技术赋能和支持……这类工作。更多的……是处理厅里内部的支撑性、事务性工作,确保大后方不出问题。很少……很少直接参与到重大案件的一线指挥和……全局性的战略统筹决策中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能:
“我们厅长……萧衍同志,他……他年纪确实比较大了,距离正式退休还有三个月。而且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查出来有比较严重的哮喘,还有高血压这些慢性病。精力……精力也确实大不如前了。所以厅里日常的主要工作,其实……近几年一直都是由常务副厅长孙权同志在牵头负责的。孙副厅长他……经验非常丰富,处事果断,威信也高,一直是咱们厅里实际上的……主心骨,大家也都服他。”
说到这里,顾雍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几分苦涩:
“可……谁也没想到。上个月二十七号那天,孙副厅长因为长期……长期处于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状态,积劳成疾,突然……突心肌梗塞,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当时情况非常危急,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住了性命。但是医生说了,他这个病,至少需要住院治疗半个月,之后还必须绝对静养一个月以上,才能考虑逐步恢复工作。所以……所以这半个多月来,厅里的日常工作,实际上……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我……我确实也是赶鸭子上架,很多全局性的工作,指挥协调的经验,都还在……还在摸索和适应过程中。很多事……力不从心。”
“赶鸭子上架?!摸索适应?!”
曹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萧衍呢?!他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点吗?!怎么滴?还没正式退休,就打算在厅长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混日子、摆老资格、当甩手掌柜了?!听到点风声,遇到点压力,就直接躺倒不干了?!这是什么工作态度?!这是什么党性觉悟?!”
他向前猛地逼近一步,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山岳倾塌,让顾雍和旁边的江正明都忍不住微微后退了半步:
“还有!一位主持实际工作的常务副厅长,突心肌梗塞这么严重的疾病,住院了!这足以影响整个省厅的正常运转和战斗力!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及时向部里反映?!顾雍同志,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国安部这个上级单位?!还有没有最基本的组织纪律性和程序观念?!”
听到这话,顾雍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眼神闪烁不定,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两侧的裤缝,指节白。他显然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两难之中,额头上的汗出得更急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七八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吐露实情。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迎向曹操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语气里充满了愧疚、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曹……曹副部长……其实……其实不是我不想报。是……是孙副厅长和萧厅长他们……不让我把消息报上去的。”
他声音干涩地解释道:
“孙副厅长的主治医师当时说,他这个病……虽然作时非常凶险,但好在送医及时,抢救措施得当,心肌损伤的范围控制住了,并没有展到最坏的程度。预计需要住院治疗观察半个月左右,如果恢复顺利,之后再静养调整个把月,应该……应该就能出院,逐步恢复一些不太繁重的工作了。”
顾雍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道:
“孙副厅长……他自己非常要强。他觉得,这只是他个人的健康问题,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病情,影响厅里各项重点工作的正常推进,更不想……不想因为这个,给部里添麻烦,打乱部里可能既定的人事安排和工作部署。他反复叮嘱我,要稳住厅里局面,等他好了回来。萧厅长……萧厅长也认同孙副厅长的想法。萧厅长的意思是,等孙副厅长病情稍微稳定一些,度过最危险的急性期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慢慢向部里说明情况,报备一下……所以……所以我们才……才暂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所以——你们就把事情合伙瞒下来了?!还‘温和’的方式?!”
曹操的语气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愤怒:
“你们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正副厅长,一个长期病休隐瞒不报,一个闻风即倒!厅里群龙无,指挥体系近乎瘫痪!一旦生像今天这样的重大突事件,你们靠什么去应对?!靠什么去指挥?!平时你们厅里,难道就没有针对主要领导干部突状况的应急预案吗?!合着你们每年上报给部里的干部体检报告、健康档案,都是糊弄事、走形式、应付检查的玩意儿是吧?!”
他猛地再次一拍桌子,这次力度更大,连桌角一个沉重的玉石笔筒都跳了起来!
“行!你们可真行啊!我问你们一句!”
曹操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在顾雍和江正明灰败的脸上来回扫视,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这次,是你们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摊上了宿羽尘同志这样身怀绝技、胆识过人、责任感爆棚的国家级英雄!是他,在千钧一之际,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硬生生拆掉了那颗能把半个商圈送上天的cL-2o炸弹!是他,凭一己之力,为你们力挽狂澜,把一场注定要震惊全国、甚至可能引国际关注的惊天浩劫,给强行压了下去,把伤亡和损失降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