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低垂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正在翻阅信息或者送消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深刻的疲惫,以及一丝完成重大任务后、精神骤然松懈下来时自然流露的释然与空虚。
江正明心中一动,暂时搁置了与顾雍的交谈,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宿羽尘抬起头,看到是江正明,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收敛了脸上的疲惫,敬了一礼:“江局长。”
“小宿,”江正明走到他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充满了赞赏和感激,“这次,真的辛苦你了!从头到尾,你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做出的贡献也是最关键、最不可替代的!要是没有你当机立断、技术精湛地拆除了炸弹引信,我们今天面对的局面,绝对是另一个地狱般的景象。我代表市局,代表所有今天可能受害的群众,也代表我个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你!”
“江局长,您言重了。”宿羽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保护群众,打击犯罪,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这次也牵连到了我的家人。”
江正明点了点头,理解他的心情。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商量和一丝歉意:
“小宿啊,还有个事情,恐怕还得再麻烦你一下。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跟刘远他们回局里一趟,做一份尽可能详尽、细致的询问笔录?”
见宿羽尘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反对的意思,江正明立刻详细解释原因:
“你是这次事件中,唯一一个与那个疯狂的‘小丑’有过多次直接通话接触的人。而且这两次通话,一次是在极度紧张的炸弹威胁下,一次是在他自以为得逞后的嚣张挑衅时。你的感受,你的记忆,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
他眼神热切:
“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完整地还原这两次通话的每一个细节——‘小丑’说话时的具体语气是癫狂、是戏谑、是冰冷还是歇斯底里?他的语是快是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口音、方言词汇或者说话习惯?他在对话中是否不经意间透露过任何关于他自身位置、处境、同伙,或者下一步打算的信息?哪怕是当时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一句话、一个词、甚至一个语气词,都可能成为我们进行犯罪心理画像、分析其性格特征、推测其年龄籍贯、乃至定位其可能藏身区域的关键碎片!”
江正明加重语气:
“这些基于第一手接触的心理和行为信息,其价值,有时候甚至过物理证据。它们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勾画出‘小丑’这个‘影子’的轮廓,为后续全国乃至国际范围的追查和缉捕,提供至关重要的方向。所以,这份笔录,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回忆和陈述,但对我们抓住这个疯子,阻止他继续危害社会,可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江局长。”宿羽尘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可以跟刘远回局里,把我知道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所有细节,都毫无保留地说明白。”
说着,他仿佛早就有所准备,从外套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比小拇指还细的、通体黑色的金属圆柱体——正是那支特制的高保真微型录音笔。他将其递到江正明面前:
“对了,江局长,这个给您。这里面,完整记录了第一次通话的全部内容,就是在我岳父家,他打来电话威胁、并透露子母弹信息的那次。音质应该很清晰。”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刚才在商场仓库里,他第二次打来电话挑衅时,我也提前按下了录音键。那段录音的音频文件,我已经通过手机备份了,现在就到您微信上。”
说完,宿羽尘拿出自己的手机,快操作了几下,将一份标注着“第二次通话-商场仓库”的音频文件,送给了江正明的微信。
江正明接过那支还带着宿羽尘体温的冰凉录音笔,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瞬间接收到的音频文件,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无比赞许的神色:
“好!太好了!小宿,你真是……太专业了!临危不乱,思维缜密,关键证据固定得如此及时、完整!这份职业素养和证据意识,远很多老侦查员!太好了,这又是两份极其宝贵的直接证据!”
他立刻招手,叫来了一名一直跟在附近待命的技术处负责人,将录音笔和手机一并交给他,神情严肃地叮嘱:
“立刻安排最专业的声音分析小组,对这两段录音进行全方位技术处理!重点提取通话人的原始声纹特征,进行降噪和增强处理,分析其可能的地域口音、年龄范围、音习惯;同时,仔细甄别录音背景中是否混杂有其他环境音,比如车辆声、风声、电子设备声、甚至其他人的微弱声音,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文字转录要精确到每一个语气词和停顿!结果一出来,第一时间形成分析报告,直接报给我!”
“是!江局长!我们马上处理!”技术负责人双手接过设备,如同接过珍宝,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江正明这才再次看向宿羽尘,眼神温和,语气诚恳:
“小宿,那就再辛苦你一趟,跟刘远去局里做笔录。做完之后,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太厉害了。”
“好的,江局长。”宿羽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一辆车前等候的刘远。
刘远见两人交谈完毕,立刻走了过来。宿羽尘与江正明简单道别后,便跟着刘远,坐进了那辆挂着普通牌照、但内部经过改装的国安公务车。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忙碌嘈杂的现场,汇入徽京市午后逐渐恢复正常的车流中。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出细微的嗡嗡声。宿羽尘靠在副驾驶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但他并没有睡着,眉头轻轻地蹙着,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渐渐褪去,显露出下面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沉重。
这种神情,让正在开车的刘远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在他的印象里,宿羽尘这个年轻人,有着远年龄的沉稳和坚韧。不管之前执行多么危险、压力多么巨大的任务,事后虽然也会露出疲态,但眼神总是清亮的,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淡然甚至轻松,很少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连闭目养神时都显得心事重重。
刘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用一种尽量随意、带着关切的口吻问道:
“宿老弟,怎么了这是?看你脸色不太对劲。是不是……刚才在现场,看到那……那东西,心里不舒服了?”
他指的是金杰那颗被炸飞的人头。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死亡景象,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心里也难免会留下阴影。
宿羽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飞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行道树,行人,车辆……一切都沐浴在秋日午后寻常的阳光里,显得那么安宁,那么……不真实。与他刚才经历的炼狱景象,仿佛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是啊……看到了。虽然隔得远,但看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
“刘兄,不瞒你说,过去在那边的战场上,死人……我见得太多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麻木了,冷血了。我总跟自己说,那是战乱,是没办法的事情。弱肉强食,生死有命,今天不知明天事,那就是那片土地的生存法则。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或者说,强迫自己习惯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自我怀疑,声音也越来越低:
“可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今天,就在这儿,在徽京,在龙渊国,在这个我以为终于可以放下枪、安心过日子、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地方……我居然还能亲眼看到……那样的一幕。一颗血淋淋的、还带着温度的人头,就那么……滚在停车场的地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宿羽尘转过头,看向刘远,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痛苦和茫然:
“刘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个‘灾星’?是不是我走到哪里,就会把战火、死亡和不幸带到哪里?在那边是这样,到了这边……好像还是这样。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听到宿羽尘这番近乎自我否定的、充满痛苦的话,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轻轻叹了口气,脚下下意识地放缓了车,让车子开得更平稳一些。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非常诚恳、甚至带着敬意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