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3:4o分。
长乐坊大润商场外围,被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层层圈出的核心处置区域。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透了先前爆炸产生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尘烟,显得有些苍白而无力。光线斜斜地洒下,将满地狼藉的汽车碎片、焦黑的轮胎印、灭火后留下的水渍,以及散落的警戒锥和应急物资包装的阴影,拉扯得有些扭曲变形,在地上绘出一幅混乱而破碎的抽象画。
当最后一名防化兵以近乎凝固的、教科书般缓慢精准的动作,将最后一袋封装着灰白色cL-2o炸药的加厚密封袋,稳稳放入军用防爆运输车内部那个特制的、带有独立缓冲卡槽的固定基座中,随即退后一步,向车外的指挥官点头示意时——
现场所有紧绷了数小时的神经,仿佛都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轰然松弛。
“砰。”
厚重的、由多层复合防爆材料制成的舱门,被两名防化兵合力缓缓推动,出沉闷而坚实的闭合声。随即是清晰的、多道机械锁扣依次咬合锁死的“咔嚓”声。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周围远处的车流声和调度指令声掩盖了大半。
但就在这声舱门关闭的轻响传入耳中的刹那,以那辆防爆运输车为中心,方圆几十米内所有身着警服、迷彩服或便装的人们——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警察,还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干警,抑或是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的技术人员——几乎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地、从胸腔最深处吐出了一大口气。
那口气吐得如此绵长,如此用力,带着积压了几个小时的恐惧、焦虑、后怕,以及精神高度集中后骤然释放的巨大疲惫。不少人的肩膀明显垮塌了下来,原本在紧张状态下绷得笔直、如同标枪般的脊背,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偻。额角、鬓边、脖颈处早已渗出的汗水,此刻失去了紧张情绪的压制,大颗大颗地顺着皮肤滑落,在略显苍白无力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真实的光点。
几名站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年轻警察,甚至直接松开了紧握警棍或对讲机的手,身体一软,靠在了身后的警车车门或警戒桩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脸上露出了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庆幸与后怕的神色。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手却抖得差点打不着火。
这声舱门关闭的轻响,仿佛一个无形的、却具有强大魔力的休止符,清晰地宣告了本次代号为“9·19长乐坊爆炸案”的突重大恐怖袭击事件中,那最危险、最不可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核心物理威胁阶段——终于,基本,画上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句号。
五公斤cL-2o高能炸药,这个足以将繁华商圈变为炼狱、让成百上千家庭支离破碎的毁灭性符号,总算被专业力量安全转移,暂时离开了这片它本不该出现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土地。
周瑜,这位江南省公安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之一,尽管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心中那根绷得最紧的弦,也明显松弛了许多。他抬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指挥调度而略显凌乱的警服衣领,又抚平了胸前口袋边缘一处不明显的褶皱。
然后,他迈开依旧沉稳、却明显轻快了几分的步伐,快步走向正在与手下参谋低声交代最后事项的防化旅旅长徐盛。
“徐旅长!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了!太感谢了!”周瑜率先伸出右手,与徐盛再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有些潮湿,那是先前紧张时出的汗,但握手的力道却真诚而有力。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你们防化旅反应神,处置专业,行动果决,真是给我们地方上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专业处置,这颗‘不定时炸弹’还不知道要把我们难住多久,要让我们担惊受怕到什么时候!”
徐盛微微颔,黝黑刚毅的脸上依旧是军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冷静和严肃,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眼神中的凝重也消散了不少。他抽回手,挺直腰板,声音铿锵:
“周厅长客气了。保卫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协助地方政府处置各类突险情、尤其是涉及危险品和爆炸物的重大险情,本就是我们工兵防化部队的法定职责和核心使命。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简单的寒暄和相互致意后,周瑜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而务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恳切:
“徐旅长,事已至此,最危险的环节算是过去了。不过,我这边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跟您,还有战区的领导们商量一下。”
见徐盛投来询问的目光,周瑜立刻解释道,语加快:
“您也知道,这次恐怖袭击中,歹徒使用的并非普通炸药,而是cL-2o这种管控级别极高、通常只用于尖端军事领域的军用高能炸药!这种炸药的来源,绝对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它背后可能牵扯到军工厂管理漏洞、内部腐败、甚至跨国走私军火网络等重大问题!”
他眼神锐利,语气坚决:
“所以,在你们将这批次危险品运回基地,进行最终的专业销毁之前,我们地方公安系统,必须派员随行,对这批炸弹进行最详细、最专业的现场取证和物证溯源工作!我们要搞清楚它的具体生产批次、可能的流出渠道、经手人员……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我们顺藤摸瓜,揪出‘小丑’及其背后黑手,乃至挖出整个犯罪网络的关键钥匙!徐旅长,这关系到能否尽快将这群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绳之以法,还徽京市一个真正的安宁!还请战区,还请徐旅长您,务必行个方便,给予支持!”
徐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形成两道深刻的纹路,显然在快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他转过头,目光扫向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省国安厅副厅长顾雍和徽京市国安局长江正明,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顾副厅长,江局长。你们国安系统这边,对这批cL-2o炸药的取证和溯源工作,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需求和安排?”
听到徐盛的询问,顾雍和江正明几乎同时停止了交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确的态度和紧迫性。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迈步走了过来。
江正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国安系统特有的严谨:
“徐旅长,周厅长说得完全正确,而且情况可能比单纯的刑事溯源更为复杂和严峻。”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从此次袭击的策划周密性、使用炸药的级别、针对目标的特殊性(宿羽尘同志及其家人),以及作案者‘小丑’已知的‘混沌’组织背景来看,这绝非一起普通的、以报复社会或个人恩怨为目的的刑事案件。这是一起典型的、有组织、有预谋、目标明确、且具备相当技术能力和资源支持的国际恐怖主义袭击事件!”
他的语气加重:
“根据我国《反恐怖主义法》及相关应急预案,对于此类涉恐重大案件,尤其是涉及军用危险品流入非法渠道的案件,证据固定、线索溯源和联合侦查工作,必须由公安和国安系统协同推进,信息共享,资源互通。”
江正明看了一眼周瑜,又看向徐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而且,以我的经验判断,大概今天傍晚,最迟不过明天上午,由中央相关部门牵头组成的跨部委联合调查组,必定会抵达徽京,全面接管并主导此案的后续侦办工作。在他们抵达之前,我们地方公安和国安部门,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他们准备好最基础、最关键的物证线索和初步侦查方向。因此,这批cL-2o炸药的即时取证和溯源工作,不仅刻不容缓,更是我们当前必须完成的核心任务之一!还请徐旅长,以及东部战区长,能够体谅地方的难处和案件的极端重要性,予以通融和支持!”
徐盛沉默着,目光在神情坚决的周瑜、江正明以及旁边微微点头表示附和的顾雍脸上缓缓扫过。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远处消防车收拾水带的声音和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汇报声。
几秒钟后,这位铁血的军人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但他的语气却依旧严肃,甚至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好吧。既然两位领导都这么说了,案件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我也完全理解。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请求,允许地方公安和国安系统的专业取证人员,随同我们的运输车队返回基地,在炸药最终销毁前,进行必要的取证工作。”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如刀:
“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也希望各位领导能够充分理解并重视。”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沉重:
“第一,cL-2o炸药的取证工作,其危险程度,绝不亚于刚才的转移过程,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微妙和致命!任何一点看似微小的操作失误——工具选择不当、静电防护不到位、取样手法不专业、甚至只是环境温度或湿度的细微变化——都可能引不可预测的灾难性后果!这个风险,是客观存在且无法完全消除的!”
他扫视着周瑜和江正明:
“第二,一旦在随后的取证过程中,因为地方人员的操作引任何意外,所有责任,必须由你们地方公安和国安部门自行承担!我们军方只负责提供安全的场地和必要的警戒保障,不参与、也不对你们的专业操作负责。这一点,必须事先明确,最好能有书面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