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羽尘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人行道的边缘,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直直地望向马路对面。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并不是记忆中那条狭窄幽静、两边是斑驳墙面的小巷。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广阔、装修得金碧辉煌、充满现代气息的大型购物商场!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商场外墙悬挂着巨幅的促销广告和明星代言海报,Led屏幕滚动播放着热闹的广告片。宽阔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充满了都市的喧嚣与活力。
而在宿羽尘的记忆里,这里,应该是那条叫做“蒋家巷”的小巷入口。巷子深处,有一座带着小小天井的、白墙黑瓦的古朴小院。院门是暗红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已经有些掉漆的蓝底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蒋家巷17号”。
那里,是他的家。是他出生、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地方。是有着父母温暖怀抱和饭菜香味的地方。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过去了。
父母早已在那场血腥的恐怖袭击中双双罹难。而当时年仅五岁、侥幸被养父维克托救出的自己,则在异国他乡以“幽灵”的身份挣扎求生。由于恐怖袭击生在战乱频的中东地区,年幼的他又因语言障碍,无法提供准确信息,在龙渊国的户籍系统里,他恐怕早已被判定为“失踪人口”,甚至可能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
那么,这座父母留下的、失去了主人的小院,在后来城市改造、拆迁的过程中,自然会被政府依法收回,土地被重新规划、拍卖……
然后,就有了眼前这座冰冷、庞大、与他记忆中的“家”毫无关联的现代化商场。
宿羽尘默默地低下了头。
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用力到指节白,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远比不上心中那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悲伤与失落。
他很想哭。
眼眶酸涩得厉害,一股热流拼命地想要涌出来。那种“物是人非”、“家园不再”的巨大空洞感和孤独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淹没。
但他还是强忍着。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车边,站在秋日的阳光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站了很久,很久。
他很想,抬脚穿过马路,走进那座商场。哪怕只是站在那片曾经是自家小院地基的土地上,感受一下也好。
可最终,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还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拉开车门,重新坐回了驾驶席。
也许,有些事情,有些人,有些地方……一旦过去了,就真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再怎么追寻,再怎么凭吊,看到的也只是覆盖在旧日痕迹之上的、崭新的、陌生的外壳。除了徒增伤感,让早已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流血之外,又能改变什么呢?
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
不是吗?
他这样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智去说服那颗被悲伤浸泡得沉重无比的心。
回到驾驶席,宿羽尘却半天没有去拧动钥匙动汽车。
他只是双手死死地握着冰冷的方向盘,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车流不息的街道,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显而易见的、低沉而悲伤的情绪之中,仿佛与车厢外那个热闹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让坐在后排的笠原真由美有些奇怪和担忧。她探过身,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间看着宿羽尘僵硬的背影,轻声问道:
“羽尘,怎么了?是刚才看到什么熟人了吗?还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林妙鸢则是完全猜到了宿羽尘反常的原因。她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没有回答笠原真由美,而是伸出手,动作无比温柔地、像安抚受伤小兽般,轻轻抚摸着宿羽尘有些僵硬的后颈和头。她的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老公……”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里……是不是……就是你以前小时候,住过的家?”
宿羽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喉咙里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艰涩:
“嗯……是这里。不过……现在已经什么都没了。”
林妙鸢的心疼更甚。她柔声问道:“不进去……看看吗?哪怕只是在外面转转?”
宿羽尘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声音低沉:
“不了……现在进去,看到的也只是商场。和记忆里的家……没有半点关系了。进去……也只是徒增悲伤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那句话说完,既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人……还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听见宿羽尘这么说,车内的众人,除了罗欣还不太明白具体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羽尘哥哥很难过之外,其他人都基本上明白了过来。
这里是羽尘曾经的家,是他所有童年记忆和亲情牵绊的所在。如今,家没了,只剩下一座冰冷的建筑。
大家都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有时候,过度的言语反而显得苍白无力。她们只是用温柔而心疼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宿羽尘挺直却透着孤寂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无声的理解、支持与爱怜。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充满温情与酸楚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声,提醒着他们还在现实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林妙鸢轻轻握住宿羽尘依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白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老公,别难过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能穿透阴霾的力量,“你说的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吧。那些好的回忆,咱们放在心里珍藏;那些失去的……我们没办法改变。”
她顿了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