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对面的毁灭之蝶,那双之前还时而猩红、时而茫然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褪去了所有的暴戾与混乱,只剩下一种清澈剔透、如同上等琉璃般的光泽。她缓缓地、顺从地闭合了那双残破却依旧能看出华美轮廓的蝶翼,周身那令人不安的狂暴能量迅变得温顺、平和。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毁灭之蝶庞大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缩小、凝实……最终,化作了一枚仅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光晕的……蝶茧。
那蝶茧轻盈地、如同羽毛般,缓缓飘落,稳稳地落在了罗欣向上摊开的掌心之中。
罗欣适时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欣喜。她没有任何犹豫,低下头,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莹白蝶茧,吞入了口中。
蝶茧入口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能量波动,从罗欣娇小的身躯内散出来。这股波动与她脚下祭坛那些古老的符文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空气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声。
这代表着,跨越五千年的等待与曲折,蚩尤留下的最终兵器——“毁灭之蝶”,终于正式被她的血脉后裔罗欣所收服、契约。罗欣,成为了这份沉重遗产的真正继承者。
看到这一幕,宿羽尘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转回头,重新看向等待答案的诺罗敦。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体力不支而有些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猜……你既不是为了来帮罗欣一把,也不是单纯为了抢夺这个‘圣蛊’而来的。你没那么闲,也没那么……无聊。”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诺罗敦的表象,直刺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恐怕是这个鬼地方,藏着某些……你迫切需要的东西。或者说,是对黛维那丫头的‘病情’,有缓解甚至治疗作用的……东西。对吧?”
宿羽尘的话,就像是一支经过了最精确计算、穿越了漫长时空的箭矢,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诺罗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宿羽尘,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没想到你连这个都还记得”的、实实在在的诧异。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十二年前只在战火废墟中短暂相处、此后便再无联系的“徒弟”,竟然不仅记得黛维,记得她那个古怪又可怕的“病情”,甚至还记得……他当年在焦虑和绝望中,无意间提起过的、那些关于“可能存在的治疗方法”的、虚无缥缈的只言片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钟。
祭坛里只剩下琉璃地面偶尔出的、因为温度变化而产生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罗欣身上传来的、那越来越平稳柔和的能量共鸣声。
片刻之后,诺罗敦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他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步走向祭台的东南角。
一直站在诺罗敦正前方,手中银白色长枪始终指向他、保持着最高戒备姿态的阿加斯德,眉头微微蹙起。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宿羽尘点破他的来意,这个唐装老头身上那股子阴鸷锐利、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气息,明显消退了不少。虽然依旧深沉难测,但至少……暂时感觉不到那种赤裸裸的恶意了。
她犹豫了不到半秒,脚下缓缓地向后挪了两小步,给诺罗敦让出了一条通往祭台东南角的通路。但她手中的长枪,枪尖依旧稳稳地指向诺罗敦的后心要害,只要他有任何一丝异动,她保证这柄饱饮过神魔之血的“阿加斯德长枪”,会第一时间刺穿他的身体。
诺罗敦自然感觉到了身后那如芒在背的凛冽枪意。他走到祭台东南角站定,甚至还回头瞥了阿加斯德一眼,嘴角又勾起那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
“喂喂喂~我说,那边那位长翅膀的鸟人小姐~别这么紧张兮兮的行不行?放松点,放松点~我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
阿加斯德闻言,绝美的脸上神色不变,金色的眼眸冰冷依旧,反而冷笑着回敬了一句,声音清脆却带着刺:
“啊~是吗?那我倒宁愿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只货真价实的老虎。起码……老虎不会像某些没牙的老家伙一样,只会躲在暗处耍阴招,说些没用的废话。”
“没牙的老虎”?这话刺得可是有点明显。
但诺罗敦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和阿加斯德不约而同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和阅历,早就不会被几句口舌之争轻易激怒了。言语的交锋,有时候更像是气场与心态的试探与碰撞。
笑过之后,诺罗敦收敛了神色。他伸出那双干枯、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祭台东南角石面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文。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复杂,里面混杂着一丝对古老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近乎于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期待。
“根据一本……早已失传、世间可能仅存孤本的古老典籍记载……”
诺罗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蚩尤当年,除了在这祭坛中封印培育‘圣蛊’——也就是你们刚才收服的那只蝴蝶——之外,在这方祭台的下面,应该还秘密封存着另外三样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古籍上那些晦涩的文字:
“第一样,是记载着上古九黎族最完整、最正统、也最核心的‘蛊师培育之法’的石刻碑文。那东西,对现在那些走了歪路、只会用蛊虫害人的家伙来说,可能是无价之宝,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第二样,是蚩尤本人当年征战四方时,最常用、也最为倚重的一柄神兵——虎魄刀。”诺罗敦的指尖在某道符文的凹槽里轻轻划过,“传闻此刀凶煞无比,饮血无数,是一柄真正的杀戮之器。这东西……杀气太重,我也不想要。”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迫切:
“而第三样……也是我此行的唯一目标……”
他抬起头,看向靠坐在祭台边、脸色苍白却听得十分认真的宿羽尘,眼神坦然而直接:
“是一味……他从九天玄女手中,费尽周折才抢夺而来的……神药。”
“其名——九九还阳丹!”
诺罗敦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诶,小鬼头,你猜得一点没错。老头子我千辛万苦、隐姓埋名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九九还阳丹’!”
他的语气低沉下去,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和嘲讽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老人对孙女最深沉的担忧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黛维的身体……真的已经快到极限了。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焦虑:
“而一旦她的‘病情’彻底失控,压制不住……到时候会引什么样的灾难,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恐怕,就不是死一两个人那么简单了。搞不好……真的会拉着整个世界一起陪葬!”
诺罗敦猛地转头,目光扫过阿加斯德、沈清婉,最后定格在宿羽尘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你们……要拦着我,要跟我争这救命的仙药吗?”
宿羽尘听完,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复杂得难以形容。
其实,在刚才确认这个偷袭者是诺罗敦、是他那位神秘失踪了十二年的“师父”的那一刻,结合对方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对这个祭坛的熟悉程度,宿羽尘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他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