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祭台看着就透着股邪性。台面是由一整块巨大的、青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石头直接雕琢而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古老到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的符文。虽然台面上也多了几道深深浅浅、一看就是被刚才大战中各种能量光束扫过留下的焦黑划痕,但整体结构稳如泰山,连个角都没崩掉,仿佛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的力量,在默默地守护着它。
不过现在的宿羽尘,根本没心思去研究这祭台到底有什么古怪。他现在只想靠着它,让自己别那么快晕过去,顺便……把该问的话问清楚。
他喘了几口粗气,稍微缓过来一点点,才抬眼看向不远处好整以暇站着的诺罗敦,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
“呵……我怎么猜到的?师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彻底看穿:
“最近这阵子,你们‘混沌’组织,可是没少搞出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啊。一个月前,东京那边血月当空,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几天前,龙虎山天师府被你们搅得鸡犬不宁;还有眼下这回,乐业天坑,圣蛊出世……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明明白白打着你们‘混沌’的标签呢~”
“不过嘛,老话说的好,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坏事干多了,报应自然就找上门了。”宿羽尘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你们干的这些‘好事’里头,你的那些老部下、老伙计们,可有好几个……运气不怎么样,落网了呢。其中就有一个,代号叫‘银蝎’的职业杀手,被我们逮住之后,为了活命,可是吐了不少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十五年前,‘混沌’组织内部,那场新老领交接班时,一些不怎么为人知的……‘小秘密’。”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怀疑,你和‘混沌’组织可能有什么关联。”宿羽尘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毕竟,十二年前,咱们第一次在代尔祖尔那片废墟里碰面的时候,你衣服的领口上,就别着一枚挺特别的徽章——黑色的底子,上面是一个扭曲的、看着就让人不太舒服的蛇形图案。那时候我年纪小,见识少,不知道那玩意儿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样式挺特别,就多看了两眼,记下了。”
“再后来,就前几天的事儿,”宿羽尘的声音沉了沉,“我们干掉了墨长老,抓住了他的徒弟,那个外号叫‘龙虾哥’的家伙。然后嘛……我们用了一些‘不太常规’但是‘很有效’的手段,‘好好招待’了一下龙虾哥,顺便……还‘请教’了一下墨长老死了之后还没散干净的鬼魂。从他们嘴里,我们又挖出了更多关于那场权力交接的……细节。”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疼痛欲裂的胸口,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吸收了毁灭能量而变得狂暴、却又隐隐带着某种熟悉感的特殊力量。
“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跟我自己身上这身……你教给我的、古里古怪的功法特性,还有……”宿羽尘抬眼,目光直视诺罗敦,“十二年前,你孙女黛维那个……让人看了就揪心的身体状况,全都放在一起,前后连起来那么一想……那时候,我心里其实就已经基本确定了——教我功夫的你,绝对不是普通人,十有八九,就是‘混沌’组织里……地位不低的高级干部。”
说到这里,宿羽尘的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一些,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的担忧:
“喂,老头子,扯了这么多闲篇……黛维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比那时候好点没?”
“黛维”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诺罗敦脸上那层冰冷坚硬的“面具”。
他脸上的嘲讽和漠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潜藏在眼底、化不开的忧虑。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沉重,连带着声音也柔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老年人常有的絮叨感:
“你还……记得她啊?嗯……怎么说呢……”
诺罗敦的目光有些失焦,飘向了祭坛入口那片深邃无边的黑暗,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这厚厚的岩层和无尽的阴影,看到远在不知何方的孙女。
“还是……老样子吧。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更坏。”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力和挫败感,“只是……她那个‘老毛病’,最近作得是越来越频繁了,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就连我出手帮她压制的时候,都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输入的真气,好像泥牛入海,效果大不如前……”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宿羽尘,眼神里除了刚才的复杂情绪,又多了一丝实实在在的疑惑: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小鬼头,就凭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墨长老也好,那个叫‘银蝎’的小杀手也罢——按照组织里的规矩和他们的级别,他们应该是绝对没有机会见到我的真面目的。你就靠着这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能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我?”
宿羽尘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他随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动作有些艰难。
“如果仅仅只是这些线索,那我最多也就是在心里画个问号,有点怀疑罢了,还远谈不上确定。”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件:
“据那个‘龙虾哥’交代,十五年前,‘混沌’组织的老领,也就是你,只留下了一段语焉不详、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录像,然后就把领的位子,让给了现在的领‘黑曼巴’。而你自己,则从此人间蒸,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人知道你的下落。”
“当然,外面的人,包括组织里不少不明真相的家伙,都猜测可能是‘黑曼巴’找到了机会,逼宫夺位,把你给干掉了或者囚禁了。但是……”
宿羽尘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只要联想到你孙女黛维那个特殊的、棘手无比的‘病情’……再回想起十二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身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你教我的那套独树一帜、效果诡异却又强大的功法路数……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像串珠子一样串起来,仔细琢磨琢磨,其实就不难得出一个推论——你,我的‘师父’,绝非等闲之辈,极大概率,就是‘混沌’组织内部,身份极高、隐藏极深的高级干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而且,这次行动,你悄悄地跟在石毒牙、龙血骨他们屁股后面,用假护照混进我们龙渊国境内的画面,可是被海关部门的高清摄像头,完完整整地拍下来了。当时我在查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就对画面里那个身形样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非常强烈的熟悉感。虽然十二年前你教我功夫的时候,也在一定程度上刻意改变过自己的行为习惯和气质,想要隐藏身份,但是……”
宿羽尘扯了扯嘴角:
“一个人,一些根深蒂固的、下意识的细微动作,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行为模式,是很难完全改掉的。我当时就觉得特别眼熟,可偏偏脑子像打了结,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让我觉得异常熟悉的身影,到底是谁,在哪里见过。”
“而真正让我……彻底确定你身份的,”宿羽尘的目光,越过诺罗敦,看向了远处正在与毁灭之蝶进行最后契约连接的罗欣,“是刚才……罗欣看到你时,脸上露出的那个表情。”
“非常惊讶,非常疑惑,甚至有点茫然。”
宿羽尘分析道,逻辑清晰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她罗欣,再怎么说,也是‘混沌’组织内部,蛊师这一脉名义上的领。就算她只是个被架空的傀儡,没什么实权,但在这个组织里,能达到她这个级别和‘知名度’的存在,数量绝对不多。如果连她都不认识你,看到你都一脸‘这人谁啊’的表情,那至少可以说明一件事——你,不是‘混沌’组织现阶段、台面上的高级干部。”
“再结合你刚才展现出来的、能以一敌二(沈清婉和阿加斯德),硬扛下她们联手一击而只退三步的恐怖实力……”宿羽尘的目光重新落回诺罗敦身上,带着一丝了然,“还有您老人家那从小到大、深入骨髓、酷爱躲在暗处、瞅准时机就阴人一手、搞偷袭的……‘行为模式’和‘个人爱好’……”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您是谁……恐怕就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现任领‘黑曼巴’的直系心腹或竞争对手,那就只能是……那位神秘消失、只存在于传说和零星记录里的……前任领本人了。”
听完宿羽尘这番抽丝剥茧、环环相扣、几乎把前因后果都理得清清楚楚的分析,诺罗敦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十二年不见的徒弟,观察和推理能力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随即,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错!非常不错!”
笑声在空旷死寂的祭坛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点突兀。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毫不作伪的欣慰,但仔细听,又能听出一丝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鬼头啊!”诺罗敦止住笑声,看着宿羽尘,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脑子转得还是这么快,眼睛还是这么毒,心思还是这么细。”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么,聪明的小鬼头,你再猜猜看……老头子我今天,不惜暴露身份,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是为了什么?”
宿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罗欣那边。
此刻的罗欣,已经站在了毁灭之蝶面前。她手中的那根莹白如玉、雕刻着虫纹的蛊笛已经收了起来。她闭着双眼,神情专注而宁静,一只手掌心向上,平平伸出。
在她的掌心之上,悬浮着一滴殷红得如同最纯净红宝石般的血珠。那血珠不大,却散着一种温暖、坚韧、同时又古老浩瀚的气息——那是她最精纯的九黎嫡系血脉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