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习惯性地、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那柄锋利的小刀,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自己左手掌心,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划!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肤,鲜红的血液立刻从伤口涌出,带来熟悉的、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刺痛感。
她看也没看那涌出的鲜血,直接将还在汩汩冒血的左手,稳稳地、用力地按在了冰冷的茧蛹表面!
殷红的血液迅在银白色的茧丝上蔓延、渗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勾勒出诡异的图案。
果然!
当她的血液与茧蛹接触、并被其吸收的刹那,那死寂的巨茧猛地一震!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火山骤然苏醒!紧接着,震动开始变得频繁而剧烈,整个茧蛹都开始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茧丝内部那模糊的影子蠕动得更加明显,甚至能听到某种细微的、仿佛蛋壳破裂般的“咔嚓”声从内部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古老、暴戾、毁灭以及一丝……悲伤的气息,开始从茧蛹内部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罗欣的脑海中如同被投入了炸药的平静湖泊!
“轰——!”
海量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和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无比地冲垮了她意识的堤防,疯狂涌入她的脑海!这些记忆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她亲身经历了那一切!她瞬间明白——这是先祖蚩尤留下的、通过血脉连接的、最本源的记忆传承!是跨越了五千年时光,直接烙印在后裔灵魂中的历史真相!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闪过、重叠、交织,快得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呼吸。她想闭上眼睛屏蔽这信息洪流,却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意识仿佛被强行按在了一台高播放的全息投影仪前,被迫承受着这沉重到足以压垮常人精神的古老记忆。
第一幅画面,如同褪色的古老画卷般缓缓展开。
一个身材魁梧健硕、面容年轻却已带着几分桀骜与霸气的青年男子,正对着一位白苍苍、面容慈祥中透着无尽智慧与沧桑的老人激动地怒吼。青年赤着上身,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上有着部落的图腾纹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与不被理解的不甘。
“爷爷!”青年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山洞(或草庐)中回荡,“您为什么?!为什么连您也不支持我做华夏各部的共主,做这天下人的领袖呢?!难道就因为我身上流着一半九黎的血,在您心里,我也始终是个‘野种’,是个外人吗?!请您明明白白告诉我!我蚩尤,到底哪一点比那个轩辕差?!”
他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论个人勇武修为?我三岁便能搏杀虎豹!论胆识魄力?我十五岁便敢独自深入北境绝地!论决断与领导力?我二十岁便整合了八十一部,让九黎儿郎令行禁止,战无不胜!他轩辕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您不支持我,反而要去支持那个只会耍弄阴谋诡计、靠联姻和妥协上位的家伙?!”
罗欣的心猛地一颤,她立刻认出,这青年正是年轻时的兵主——蚩尤!而那位须皆白、目光却依旧清澈睿智的老人,想必就是他的祖父,尝百草、定农耕、被尊为炎帝的神农氏!
老人(炎帝)面对孙儿近乎咆哮的质问,脸上并未动怒,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时光长河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蚩尤,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蚩尤啊,论勇武,论胆识,论统兵之能,你一样也不比轩辕差。在我心中,你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孙儿,是流着炎帝血脉的骄傲,从未将你当过外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但是,有一样东西,你比轩辕差得太远,太远了。那就是……你对弱者,对那些无法修炼、生来平凡的普通人,所缺失的同情心与同理心。”
“同情心?同理心?”蚩尤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怒极反笑,声音更加高亢,“爷爷!那些弱者对咱们有什么用?!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冻死,不就是咱们这些强者最大的仁慈了吗?!这天地,这世界,终究是要靠咱们这些拥有力量的人来开拓、来守护的!咱们多占据一些资源,变得更强,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那些自己无法修炼、生来就是废物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向我们这些守护者索取更多?!”
炎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蚩尤啊,你是否还记得,你也曾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呢?也许是你天赋太高,成长得太快,从小便以‘强者’自居,早已忘记了自己也曾弱小无助,需要依赖他人。”
老人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过去:“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四岁那年,部落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严寒,困在山谷之中。粮食将尽,柴火短缺,你冻得小脸紫,浑身瑟瑟抖,话都说不出来。是部落里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宁愿自己挨冻,也要轮流把你抱在怀里,用他们的体温为你取暖,省下最后一点糊糊喂给你,你才活了下来。那些人里,就有许多是‘无法修炼的普通人’。”
他看向蚩尤,眼神灼灼:“记住,孩子,再强大的个体,也有需要他人帮助的时刻。尊重生命,理解弱者的苦难与需求,体察平凡人的喜怒哀乐,这才是成为一个真正‘领袖’,而非单纯‘霸主’的关键。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学会了这一点,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去承担起引领华夏的责任。”
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切换。
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喊杀震天的惨烈战场!旌旗猎猎,烽烟滚滚!天空之上,风云变色,四位拥有神明般伟力的存在正在激战——风伯掀起撕裂一切的飓风,雨师降下淹没大地的洪水,应龙吞吐焚尽万物的金色龙炎,女魃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神战余波便让大地崩裂,山河改道!
而在地面,更为血腥残酷的凡人战争正在进行。无数身穿不同服饰、手持石斧、木矛、骨刀的战士如同两股洪流,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九黎族的战士果然如同传说中那般勇猛,他们天生体魄强健,不少人身上浮现着淡淡的图腾光芒,个体战斗力远普通的华夏族士兵,往往一个九黎战士便能冲破华夏族数人的防线,如同猛虎冲入羊群。
然而,华夏族的士兵却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纪律性与牺牲精神!他们虽然个体较弱,却凭借着严密如磐石的战阵、彼此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配合,以及那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的冲锋,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将九黎族战士的攻势一次次挡下、化解!战场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将泥土染成暗红色,哀嚎声、怒吼声、武器碰撞声响彻四野,生命在这里廉价如草芥。
罗欣看着这宛如地狱般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无论华夏还是九黎,都是这片土地孕育的子民,有着相似的面孔,流着相近的血液。可如今,为了所谓的“共主”之位,为了族群的“未来”,他们却在这里疯狂地互相杀戮,让亲者痛,仇者快!这惨烈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未等她从这战争的残酷画面中缓过神,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是在一个肃杀而宁静的夜晚,地点似乎就是……这个祭坛?一个更加成熟、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身穿残破战甲的蚩尤,正独自站在祭坛中央,也就是此刻银色茧蛹所在的位置。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温柔地、带着无限惋惜地抚摸着眼前一个散着微光的、形态与如今略有不同的“茧”,口中出低沉如叹息的声音:
“唉……终究是……来不及了吗……若是能再晚上一些时日,等你完全成熟,破茧而出……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吧……爷爷……您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的遗憾,以及对祖父抉择的复杂理解。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如同铁塔般魁梧、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脸上覆盖着浓密络腮胡、眼神如同燃烧火焰的壮汉,从四象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狰狞战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壮汉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满,声如洪钟:
“蚩尤大哥!明日便是与轩辕那厮在涿鹿决战的最后时刻了!您为什么不让我出战?!只要咱们兄弟联手,我刑天为您开路,您坐镇中军指挥,必能一举击溃那华夏联军!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唯一的王者!让九黎的荣光,照耀四方!”
罗欣心中一震:刑天!这就是那位传说中“操干戚以舞”、猛志固常在的战神刑天!
蚩尤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如同自己当年一样充满锐气、桀骜不驯的兄弟,眼神极其复杂。他仿佛在刑天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同样满怀雄心、认为力量可以决定一切、对弱者缺乏耐性的年轻蚩尤。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整片天空的重量。他走到刑天面前,双手按在刑天宽阔如岩石的肩膀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恳切:“刑天,我的好兄弟。你听我说。明天的决战,我非但不要你参加,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刑天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不解:“大哥!何事比明日决战还重要?您说!”
蚩尤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一旦……明日我败给了轩辕,我要你,立刻带着所有还活着的九黎部众,向轩辕……臣服。”
“什么?!”刑天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蚩尤,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背叛,“大哥!您……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刑天宁可战死沙场,被万箭穿心,也绝不向那个玩弄权术、心机深沉的轩辕低头!难道……难道大哥您……怕了不成?!”
“怕?”蚩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却无比坦然的笑容,“我蚩尤此生,何曾怕过?刑天,你听我把话说完。明日的决战,早已不仅仅是我与轩辕个人之间的胜负,甚至不单是九黎与华夏两族谁能称雄的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向了遥远的、未知的黑暗:“刑天,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最近几年,咱们部落周边,还有更远的地方,出现的那些‘怪物’越来越多了。它们长相怪异,绝非此界生灵,凶残暴戾,以人为食,所过之处生机断绝。那些……是来自‘域外’的妖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轩辕……早已给我送来了停战的血书与竹简。他希望华夏与九黎能暂时放下仇恨,联手对抗这些来自世界之外的威胁。我知道他的提议是对的。可是……我也知道,咱们两族之间的血仇太深了,世世代代积累的怨气,不是一纸盟约就能化解的。如果不彻底分出一个胜负,让一方心服口服(哪怕只是暂时的),就算勉强结盟,日后也必生嫌隙,内斗不止。而我们九黎,人口本就远少于华夏,若再持续内耗流血,最终只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域外妖魔趁虚而入,将我们两族……不,是将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族,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蚩尤的手用力按了按刑天的肩膀,眼神灼热而恳切:“所以,我约了轩辕,明日,在涿鹿之野,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战。只有我和他,以及我们各自训练的军团。那些神仙朋友,都不会插手。就由我这个‘兵主’,来亲自称一称,他轩辕训练出的、由无数‘弱者’组成的军团,到底有多少成色,有多重的分量!”
他看着刑天眼中依旧闪烁的不甘与困惑,语气近乎哀求:“刑天,我这辈子,骄傲自负,没怎么求过人。但这件事,算大哥求你了!明天,你不要出手,就远远地看着。如果我赢了,一切好说。如果我输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一定要放下心中的仇恨!用你的勇武,用你的力量,去帮助轩辕,帮助他整合华夏与九黎的力量,共同对抗那些域外妖魔!守护好咱们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保护好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的人!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拜托了,兄弟!”
刑天沉默了,巨大的身躯因为内心的剧烈挣扎而微微颤抖。他看看蚩尤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沉的托付,又想起近年来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令人不安的域外怪物。良久,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出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
“好……大哥……我……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