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声晚的指尖在莫爻嘴角稍作停顿,贪恋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没有立刻移开。
莫爻没动,刀尖仍抵在心口。
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出滞塞的声音,“你,来阻止我的?”
任声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尾垂着,没什么情绪。
却伸手覆上莫爻握刀的手背,十指扣进他冰冷的指缝,掌心贴掌心,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这一瞬间,世界变了。
再无光柱撕裂苍穹,再无风刃割裂空气,漫天飞雪倏忽消散。
莫爻再睁眼时,已立在一方熟悉的小院中。
院有老槐一株,花繁压树,皎皎胜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作战服没了,换了一件灰白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露出一小片微凉的皮肤。
心口没有血,手中没有刀,却提着一袋子菜。
几根葱从袋口探出来,叶子耷拉着,还有一块豆腐,颤颤巍巍地搁在最上面。
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大脚趾从边缘探出来,凉飕飕的。
任声晚站在他身旁,一身纯白的运动套装,银灰色长束成高高的马尾,左手抱着一束蔷薇。
像是刚从外面夜跑回来,顺手摘的。
莫爻愣了一瞬。
随后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与他这身装束非常适配的、吊儿郎当的笑,“打算用梦境困住我啊?”
任声晚抱着蔷薇向屋内踱步,语气寡淡如月色,“你都知道是梦境了,我又如何能困住你?”
丝拂过莫爻身畔时,一缕暗香悄然而逝。
莫爻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天色是清浅的墨蓝。
一轮圆月悬在槐树梢头,洒下温柔的银辉。
几只晚归的鸟悄然落于枝桠,抖落了几片花瓣。
他又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过树皮——粗糙的纹路间,一道旧疤蜿蜒如蛇,是某次他和任声晚对练时,失手砍上去的。
幸而那日用的只是普通刀剑。
若莫爻手里握的是红月,这老树怕是早没了。
任声晚将蔷薇插入玄关花瓶,瞥见树下的莫爻仍在出神,便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莫爻转身,目光掠过院中每一寸细节,“这地方还挺像真的,连我都分辨不出来。”
任声晚低头浅笑,心道:你当然分辨不出来,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源自你的心底最深层的渴望。
你看它真,它便是真。
梦境与幻境的营造,有着些许区别。
幻境多由施术者构建,而梦境则多数根植于受术者自身。
如「罪梦」可根植于自身最深层的恐惧,并将之无限放大。
也能根植于自身最深层的渴望,让人自甘沉沦。
三餐、四季。
自始至终,莫爻这位杀戮之王渴望的,都只是这样简单的事。
可偏偏,这人间最朴素的小事,只肯在梦里,为他短暂降临。
念及此,任声晚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胸腔里酸涩翻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却没露半分。
莫爻立在几步之外,逆着月光。
清辉只在他周身描出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银边,仿佛风一吹,整个人便会散作满地月色。
他手里的袋子看沉甸甸的,底层透着一圈红,看得出来是几颗番茄。
上层的豆腐在袋子里晃来晃去,眼看就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