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厚朴评价道。
“或许。”浮萍睁开眼睛,看向逐渐亮起的天空,“但也是事实。如果我们连自己系统中被植入不明模块都现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声称能保护用户的数据隐私?”
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弄堂口。众人下车,晨雾在老式石库门建筑间弥漫,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砖石气息和远处飘来的早点香味。
顾氏旧居是一栋三层小楼,青砖灰瓦,木格花窗。门虚掩着,铜制门环被晨露打湿,泛着柔和的光泽。
浮萍推门而入。
一层是完全打通的图书馆,挑高近六米,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中央是一座螺旋楼梯,通往楼上。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亮着,在书脊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一个身影坐在靠窗的阅读椅上,背对着他们。
“你们比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老者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上海口音的软糯,“我猜是在争论是否该报警。”
浮萍停下脚步,安全团队的成员迅散开,守住出口。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呼吸微微急促。
老者缓缓转过身。
顾先生看起来约莫七十岁,头全白但梳理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姚浮萍小姐。”他微微点头,“你的算法天赋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对异常数据的直觉。大部分人会忽略那些微小波动,认为只是随机噪声。”
浮萍没有回应恭维,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在你们的系统中植入模块?”顾先生站起身,走到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前,上面摊开着一本手稿,“因为‘五彩绫镜’是我见过的,最接近‘有良知的算法’的设计。它从诞生之初就内嵌了隐私保护的伦理框架,而不像其他系统那样事后修补。”
他翻开手稿的某一页,上面是复杂的手绘图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
“你看这里。”他指着图表中的某个节点,“这是算法在面临用户数据共享请求时的决策树。在99%的同类系统中,决策基于两个因素:法律合规性和商业利益。但在你的设计中,第三个因素占了3o%的权重:‘用户潜在的心理安全需求’。这是革命性的。”
浮萍微微怔住。那个设计细节是她三年前深夜的灵光一现,甚至没有在正式文档中详细说明,只是作为隐藏参数嵌入了代码。
“你怎么知道——”
“代码会说话,如果你懂得倾听。”顾先生温和地打断她,“我植入的‘镜子模块’,唯一的功能是放大这种伦理自觉。记录算法每一次面临道德抉择时的‘思考过程’,并将这些记录加密保存。不是给我看,是给未来的研究者看——当他们疑惑人工智能是否能有良知时,这些记录将是第一个证据。”
厚朴忍不住开口:“但你没有这个权利!这是我们的知识产权,我们的——”
“孩子,”顾先生转向他,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的宽容,“当技术关系到人类根本的安全与尊严时,它就越了知识产权。青霉素的配方属于全人类,为什么保护人类心灵隐私的技术不该如此?”
林晚上前一步:“顾先生,五年前你训练我的时候,就计划好了今天吗?”
老者看向她,目光变得柔和:“林晚,你是我最特别的学生。不是因为你的技术天赋——虽然那也很出色——而是因为你的‘摇摆’。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挣扎的人,往往比站在任何一边的人更理解善恶的模糊地带。”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递给林晚。
“这是我四十年来研究数据伦理的手记。里面记录了我对每一个重要aI系统的‘拜访’,以及我留下的‘镜子’。你不是第一个现我存在的人,但是第一个带着善意而非愤怒来找我的人。”
浮萍接过笔记本,快翻阅。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让她屏息——全球十七个主要aI系统,从搜索引擎到医疗诊断,从金融风控到自动驾驶,都留下了顾先生的痕迹。有些模块已被现并清除,有些至今仍在运行。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安全主管陈锋严肃地说。
“知道。”顾先生平静地回答,“但我今年七十三岁,肝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六个月。在法律的审判到来之前,死神的审判会更早降临。”
图书馆陷入沉默。晨光透过花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浮萍合上手记,看着面前的老者。愤怒、困惑、敬佩、警惕——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交织。最终,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顾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我希望你们保留那个‘镜子模块’。不是作为被动记录者,而是作为算法的‘伦理训练器’。每当算法做出一个涉及隐私的抉择,让‘镜子’反馈这个抉择在人类伦理框架中的评价,让算法从自己的‘道德足迹’中学习。”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苏醒的弄堂:“人工智能将以我们无法想象的度进化。十年后,它们将处理人类8o%的决策。如果到那时,它们的‘思维’依然是黑箱,我们如何确保它们的选择符合人类的根本利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们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植入观察、记录、反馈的循环。”
林晚忽然明白了:“你不是在测试技术……你是在测试人性。测试当人类现自己的造物有了‘自我意识’的萌芽时,是会恐惧地摧毁,还是好奇地培育。”
顾先生转身,深深地看着她:“你终于懂了。”
***
上午九点,龙胆科技的高管会议在顾氏旧居的图书馆里临时召开。
通过视频连线,远在海外的龙胆草和曹辛夷听取了完整的汇报。屏幕那端,两人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龙胆草最终说,“给我二十四小时。”
顾先生点点头:“当然。但我必须提醒,那个‘镜子模块’在四十八小时后会自动激活第二阶段。如果你们选择保留,它会开始向算法提供伦理反馈;如果选择移除,它会自我销毁,不留痕迹。但无论哪种选择,它已经收集的数据将永远加密保存在一个只有算法自己知道的地址——这是它的‘私人日记’,人类无权删除。”
浮萍看着屏幕上的龙胆草:“你的决定?”
“我需要和团队讨论。”龙胆草的语气很严肃,“这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公司的价值观。我们一直宣称‘用户隐私至上’,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保护隐私的技术本身开始‘思考’,我们是否还能完全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