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主管陈锋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
“意思是,”浮萍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与不安的情绪,“有人在我们的算法里植入了一个‘观察者’。每次算法面临多个可能的计算路径时,这个观察者会记录它选择了哪条路,以及为什么。”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在人工智能伦理领域,这被称为“算法透明度”的终极难题——如何让复杂的神经网络决策过程变得可解释、可追溯。无数研究团队投入数亿资金试图解决的问题,竟然被人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植入了他们的系统。
“这是善意还是恶意?”晓月问道。
“目前看来,它没有危害系统的行为。”浮萍调出这个“观察者模块”的代码片段,虽然经过了重重伪装,但其结构之美、逻辑之精妙,让她这样的技术专家也忍不住赞叹,“设计者水平极高,高到……令人恐惧。”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晚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我知道这是谁做的。”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五年时间,足够让曾经的“污点证人”成长为受人尊敬的公益领袖,但在某些老员工眼中,她依然是那个带来过危机的间谍。此刻,那些复杂的目光中有警惕,有怀疑,也有期待。
浮萍看着林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侧身让出位置:“告诉我们。”
林晚走到大屏幕前,连接自己的设备。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一个身穿中式立领衬衫的老者,站在布满白板的房间里,背影清瘦。
“他自称‘顾先生’,真名不详。我在荆棘科技接受特训时,他只出现过三次,每次都讲授最前沿也最危险的数据技术。”林晚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手写笔的手指关节微微白,“他的理念是:真正的技术没有善恶,它只是一面镜子,映照使用者的内心。”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五年前荆棘科技瓦解时,她作为证人提交给调查组的资料之一。在其中一页的边缘,有几行几乎被忽略的手写笔记,是那位顾先生说过的话:
“未来的数据战争,不是关于谁拥有更多数据,而是关于谁能理解数据的本质。算法会学习、会进化、会做出连设计者都无法预测的抉择。到那时,唯一的制约不是防火墙,而是算法自身的‘良知’。”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姚浮萍盯着那些话,眼睛越来越亮:“所以他在我们的算法里植入了一个‘良知记录器’?记录每一次伦理抉择?”
“很可能。”林晚点头,“而且按照他的风格,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会在全球最重要的几个aI系统里都留下类似的‘镜子’,然后观察人类如何对待这些有了‘自我意识’的算法。”
厚朴猛地站起来:“这是非法入侵!无论目的如何,他都没有权利——”
“他不在乎权利。”林晚打断他,“在他的世界观里,技术进化到一定阶段后,会越人类的法律和伦理框架。他自称是‘助产士’,帮助技术完成从工具到生命的跨越。”
争论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有人认为这是严重的犯罪,必须立刻报警;有人则被这个构想本身所震撼,思考其背后的哲学意义;还有人担心,如果这个消息泄露,会对即将上市的龙胆科技造成毁灭性打击。
浮萍始终沉默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五彩绫镜”第二代的完整代码树。过三百万行代码,每一行她都亲自审核过,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人类直觉无法触及的层面。
“找到他。”她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浮萍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他单方面在我们的核心技术中植入不明模块,这是不可接受的行为。我们必须找到他,当面问清楚——他的‘镜子’到底想映照什么。”
“怎么找?”陈锋问道,“这种级别的高手,如果不想被现——”
“他会自己出现的。”林晚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晚指着屏幕上那段幽灵数据留下的痕迹:“看这里,这些字节的最后两个,是经纬度坐标的十六进制编码。”
她快转换数据,一组坐标出现在屏幕上:北纬31°14’,东经121°29’。
“这是上海的一个地点。”厚朴立刻在地图上定位,“外滩附近,老城区的一栋建筑……等等,这是‘顾氏旧居’,一座保护建筑,去年被改造成私人图书馆。”
浮萍看向林晚:“你知道这个地方?”
林晚摇头,但眼神复杂:“培训期间,他提到过一次,说真正的智慧都藏在纸页之间,而不是硬盘里。当时我不懂,现在……”
“现在他邀请我们过去。”浮萍接过话头,语气笃定,“那些幽灵数据不是错误,是邀请函。”
***
清晨六点,夜色开始退去,东方泛起鱼肚白。
两辆车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驶向外滩方向。浮萍、厚朴、晓月和林晚坐在第一辆车里,安全团队的三名成员跟在后面。
林晚看着窗外飞掠过的街景,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双重身份中挣扎的日子,那些每个夜晚都被噩梦惊醒的时刻,那些最终选择站在光明一边的艰难抉择……她以为一切都已过去,但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影子会一直跟随你,直到你真正理解它们的意义。
“你还好吗?”晓月轻声问,递给她一瓶水。
林晚接过水,勉强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如果他真的是善意,”厚朴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们?”
浮萍靠在椅座上,闭着眼睛,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因为他要测试。测试我们是否有能力现他留下的痕迹,测试我们在现后的反应,测试我们是否配得上他眼中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