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的海面上,薄雾尚未散去。
那一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
它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山,光是露出水面的船舷,就比寻常的福船高出整整一截。
四十四门火炮的炮窗紧闭,像是巨兽闭合的眼睑。
码头上,数千名负责装运物资的力夫,正蚂蚁搬家般将一桶桶淡水、一袋袋煤炭和成箱的弹药送入船腹。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滑轮转动的嘎吱声。
贾环站在栈桥尽头,一身戎装,身后的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都准备好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黑沉沉的海面。
“回伯爷。”倪二大步上前,手里捏着一份清单,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破浪号’满员三百六十人,其中神机营炮手八十人,通达行精锐护卫一百人,剩下的全是咱们在天津卫招募的熟手水手。”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阿尔瓦雷斯那个红毛鬼带着他的徒弟们,正在检查蒸汽辅机的气密性。他说,只要煤管够,这船就算逆风也能跑。”
贾环点了点头。
这艘船,是他砸锅卖铁、甚至不惜动用系统底蕴才堆出来的怪物。
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在这个依然靠风帆和桨橹的时代,制定新的规矩。
“宝姐姐呢?”
“薛姑娘在船舱里,正在核对最后一批随船南下的货物清单。”倪二压低了声音,“这次咱们带了不少玻璃、钟表和香皂,都是京城那边工坊新出的尖货。”
贾环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薛宝钗的精明之处。
既然是去“收账”,那就得师出有名。
打着做生意的旗号把军舰开进扬州港,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传令,升火,起锚。”
贾环转身,靴子踩在木质的跳板上,出笃笃的声响。
“目标,扬州。”
……
半个时辰后。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汽笛声,一股浓黑的烟柱从“破浪号”艉楼的烟囱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巨大的明轮虽然没有安装,但蒸汽机驱动的螺旋绞盘开始疯狂转动,拉扯着沉重的主帆缓缓升起。
巨大的白色帆面吃饱了风,出“嘭”的一声巨响。
船身微微一震,随即破开海浪,向着南方的海平线驶去。
在其身后,还跟着五艘经过改装的武装商船。
虽然没有“破浪号”那么夸张,但也装配了十几门火炮,船舷两侧挂满了防跳帮的铁网。
这是一支舰队。
一支足以横扫大周沿海所有海盗和水师的舰队。
……
扬州,巡盐御史行辕旧址。
这里如今已经成了两淮盐商总商会的议事厅。
大厅内金碧辉煌,地龙烧得滚热,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初春的寒意。
七八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却没几个人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