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会在他的床头柜上放一杯水和一摞文件,水是温的,文件是冷的。
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批文件——他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笔,眼睛半睁半闭。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下面画一个潦草的签名,然后海伦会悄无声息地把批完的文件收走,再放上一杯新的水和一摞新的文件。
文件,文件,全是文件。那些文件涵盖了帝国的方方面面——
粮食产量、能源分配、军事调动、外交协议、经济政策、科研项目审批、使徒休假申请(这个很少见)、甚至包括某个偏远星系的殖民地总督抱怨当地天气太热的报告。
最后一个他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海伦总能在他最不想工作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抱着一摞比人还高的纸,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这些需要您签字。”
她说“陛下”的时候语气恭敬,但洛德总觉得那个“陛下”的真实含义是“赶紧签字别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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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大不了把五月一起带着呗。”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桌子前面批文件,面前堆着两摞半人高的纸。
右手边放着三支笔,因为笔经常会写到没水,海伦教会了他同时用三支笔轮换,左手撑着额头,表情大概是介于“一袋米扛几楼”和“一袋米扛二楼”之间。
五月坐在旁边啃苹果,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然后时不时探过头来问一句“哥你在干啥”。
他说“在当黑奴”。五月大概会说“哦那你继续”,然后继续啃苹果,啃完了再问一句“啥时候能出去玩”。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少比一个人面对那堆文件强。
一个人批文件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安静得让人想把自己敲晕。
多一个人在旁边制造噪音——哪怕是吃苹果的咔嚓声——反而会好受一些。
他掀起被子,从床上直接滚了下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是夸张,是真的滚。
他的身体从床垫上往床边一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屁股,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从茧里钻出来的区。
被子被他带到了地上,卷成一团堆在脚边,他也懒得捡。
他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凉凉的地板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肉。
然后又跟条蠕动的不可名状之物一样,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撑起来——
先是双手撑地,上半身抬起来,然后是膝盖着地,屁股撅起来,然后是扶着床沿,一条腿站起来,然后是另一条腿——整个起立过程大概持续了十五秒。
从区变成了凶。(大雾)
挪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窗帘的轨道发出“唰”的一声,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嗓子。
白花花的阳光直接怼在脸上。
啊,我的24k纯钛合金狗眼——
洛德眯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视网膜正在被灼烧。
那光不是一般的光,是那种中午的、直射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像是有人在你眼球前开了一盏探照灯的光。
他已经在黑暗的房间里躺了太久了——窗帘拉了一半只是比喻,实际上他把两层窗帘全拉上了。
房间里黑得跟地窖似的——突然见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那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凉凉的,他用手指关节擦了擦,然后继续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潘多拉与我商讨帝国的发展的五年计划,你记得喊上丁无痕以及杜兰达尔。”
奥利维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洛德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揉眼睛,揉完之后发现手上有眼屎,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什么五年计划?我他妈错过啥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已经被压得有点红了。
他一边听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子很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转圈。
“帝国的发展,嗯在你睡觉的时候,我们谈论的很多。
帝国现在需要一段休养生息,我也看过你们目前的发展状态了。
连绵不绝的战争,的确让帝国强大起来,但是如同战争的巨轮——
只要停下名为战争的煤炭,蒸汽的锅炉就会罢工,甚至会爆炸。
现在帝国需要以工代赈。”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修改过三遍的演讲稿。
奥利维雅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虽然帝国的科技树让文明不至于出现大量灾害,或者是经济崩溃状态,帝国强有力的大手控制住整个政治体系与财产流动、信用点体系。
帝国的统治虽然如同钢板,但是钢板终究会腐朽,我们需要给它抛光然后进行电镀,最后将其更换材料。”
她说“钢板”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这个比喻是她精心挑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