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灯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眉眼在她眼前放大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瞳孔里她的倒影、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小块皮。
林观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他的脸,笑了一下:“好了,小谢同学,你现在的任务是坐下来吃饭。你瘦了好多,得补回来。”
谢柏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那盘点心,放到餐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暖意融融,桂花香和饭菜香交织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道家常菜、一盘刚烤好的点心和一束散着甜香的桂花。
林观潮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先喝碗汤暖暖胃。秋天到了,要多吃一点,把夏天的亏空补回来。”
谢柏舟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莲藕炖得粉糯,排骨已经脱骨,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葱花。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上海的那些日子所积累的所有疲惫、压抑和不适,在这一刻,被这碗汤轻轻地融化了一些。
他放下勺子,低声说了一句:“好喝。”
林观潮笑着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那当然,这配方可是跟我外祖母学的。””
谢柏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在上海的这些天,他真的很累,每一天都像是在完成任务。母亲的检查,完成。母亲的晚餐邀请,出席。母亲提到的那个外籍教练的雪场约会,被取消了又改期,改期又被取消。
他在上海多等了三天,最后被告知“教练临时有事,下次吧”。
他坐在母亲的车里,听她抱怨那个教练“太不靠谱了”,心里想的却是,她取消的不是约会,是我飞回北京的航班。
一天一天地熬,熬过今天,熬过明天,熬到可以回来的那天。
只有回到这里,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看着她坐在对面,吃着热腾腾的饭菜,闻着桂花的香气,他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对了,”林观潮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开心,“我今天收到消息了——你那篇投《寒区工程与技术》的论文,编辑部那边有内部消息,说是大概率已经过了终审,应该很快就能正式接收了。”
《寒区工程与技术》,那个期刊是他们这个方向国内最好的刊物之一,录用率很低,审稿周期很长。
谢柏舟抬起头,有些意外:“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有我的渠道。”林观潮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反正消息很可靠,你就等着接收通知吧。这可是咱们学院今年第一篇投中那个刊物的,你厉害了啊小谢同学。”
谢柏舟看着她那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感动,还有一丝隐隐的、他不愿意去深想的沉重。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
林观潮没有注意到他那片刻的沉默,继续说道:“对了,学院的申博流程马上就要开始了。虽然我们都是跟陈老师读博,不用像外校考生那样费劲,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到时候你这篇论文往材料里一放,谁敢不录你?”
谢柏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收紧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手背上,指骨和指骨之间的缝隙里,皮肤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眼睛里的光是他习惯性的温和与克制。
“嗯,到时候我把论文全文和录用通知都附上。”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很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悄悄地往下沉。
申博。如果一切顺利,他明年秋天就会正式成为陈广恩的博士生。那意味着他还可以在北京待至少四年。在她的身边。
他想起上周在上海,母亲坐在客厅的沙上,端着一杯红茶,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对他说:“柏舟,妈妈托人帮你看了几所美国的学校。你那个方向,还是要出去读才有前途。国内的博士,说到底还是眼界太窄了。”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他不想出国。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国。他的导师在这里,他的研究方向在这里,他的朋友在这里——他爱的人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离开?
但母亲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皮肤里,不深,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件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母亲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她的控制欲和对“为你好”这三个字的执着,他是从出生就开始领教的。她可以让一个话题消失一段时间,但她不会让它消失。她会找一个更好的时机,用一种更不容拒绝的方式,再次把它摆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林观潮。
她正低头喝汤,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因为他的论文被接收而残留的笑意。
他看着她,心里那些沉重的、不安的念头,忽然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不能离开她。无论如何都不能。
窗外的雨还在下。桂花在瓶中静静地散着香气。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金,但香气依然存在,甚至比刚摘下来的时候更深沉、更浓郁。
谢柏舟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是能一口气喝完不觉得烫的温度。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那种暖不是汤的温度,而是“这里有人在等他”的温度。
他知道不管外面的雨下多大,不管上海那边的风暴什么时候来,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他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
这间屋子不大,餐桌上的菜不多,窗外的雨很吵。但这里是他的家。
因为这里有她。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抬起头:“怎么了?”
“……想看看你。”他说。
太想念,太想念。
他对自己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