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没有注意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单宁的涩感和果香的甜感在舌面上交织。他咽了下去,没有品出什么味道。他的心思在别处。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窗外的雨声透过厚重的墙体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收音机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没有人说话。只有酒液倒入杯中的声音、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偶尔的沉默的呼吸声。
窦奉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祁向离抬起眼皮看他。
“就是那个——一个女孩儿,有男朋友了。你说,不过是先到一步后到一步的区别。”窦奉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处,“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祁向离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窦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苦涩。
“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确实不讲先来后到。”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声音放得很慢,像是一边在想一边在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运气好的人先占了位置,运气不好的人……就只能看着。”
“就只能看着。”他说完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看不见的点上,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他的眼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视力无法到达。
祁向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像是穿透了酒液,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西藏高原的落日,看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看到了一个在暮色中朝他奔来的、穿着一身粉蓝色冲锋衣的身影。看到了她跪在泥沼边的样子,看到了她把他从泥浆里拽出来的那双有力的手,看到了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偏过头来对他笑的那个笑容。
他看到了她站在讲台上做汇报的样子,灯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她的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讲起冻土层的热稳定性分析时,那种专注、笃定、掌控全场的气场让他心跳加到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也看到了她和那个男人并肩站着的样子。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侧着头和那个男人说话的样子那么自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啊。不过是运气好坏而已。”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那个人,他有什么特别的?他凭什么?”
窦奉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和祁向离遥遥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酒窖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的杯盏碰撞声。
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各自为同一个人辗转难眠,却浑然不知彼此心中所思所想,竟是同一张面孔。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小小的公寓里,暖意融融。
这是谢柏舟在学校附近租的那套老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家具也有些年头了,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此刻,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
菜是谢柏舟做的,他刚从上海回来,放下行李就去了菜市场,然后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忙碌了一个多小时。
林观潮从烤箱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桂花山药糕。
山药蒸熟捣泥,拌入糯米粉和糖桂花,压模成型,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蜂蜜,再撒上几粒干桂花,放进烤箱烤到表面微微焦黄。
这是她外婆教她的方子,秋天吃正合适。
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桂花和蜂蜜的甜香混合着热腾腾的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餐桌一角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把桂花。是回来的路上买的。
他们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个卖花的老奶奶,下雨天,老人家撑着伞蹲在路边,面前的篮子里还剩几把桂花,被雨水淋得有些蔫了,但香气依然浓郁。
林观潮看了不忍心,蹲下来把剩下的桂花全买了。
现在,那把桂花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舒展着细小的花瓣,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散开来,和饭菜的香气、桂花糕的甜香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茶几上还有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从小区门口那家炒货店买的,老字号,开了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一开卖就排队。牛皮纸袋里透出焦糖的香气,栗子的壳被炒得油亮亮的,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用手一捏,“咔”的一声,壳就裂开了,果肉完整地从壳里脱落出来,热乎乎的,软糯香甜。
谢柏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他看到林观潮正伸手去端那盘刚出炉的桂花糕,立刻快步走过去:“我来,烫。”
他走的步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从餐桌旁边走到烤箱旁边,不到三米的距离。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手伸向那盘桂花糕。
“没事,我戴着手套呢。”林观潮头也不回地说。
“马上好——”
她话音未落,谢柏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头上洗水的味道。他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替她把烤箱门拉开了。
烤箱门落下来的时候,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桂花和蜂蜜的热气从烤箱里涌出来,扑在他们的脸上。
他感觉到她的丝拂过他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