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歌在藏区很有名的,”她开始解释,语快而热切,像一个被问到了专业问题的人一样滔滔不绝。
“但内地几乎没有人听过。因为它是用藏语唱的,而且扎木聂的音色在流行音乐里用得很少,主流音乐平台几乎搜不到。学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祁向离笑了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和之前一样松弛,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他刻意控制的温柔。
“之前在沧澜那边考察的时候,有一次在当地的茶馆里听到的。”他说,“当时觉得扎木聂的音色很特别,不像我以前听过的任何一种乐器。那种声音好像能直接钻进人的骨头里,不经过耳朵,就那样进去了。我问了一下店家这是什么曲子,店家说是当地的一老歌,作者是谁已经没人记得了,但旋律一直传了下来。”
“后来回到北京,找了很久才找到录音版本。”他说,语气依然很淡,“不是很好找,费了一些功夫。”
他没有说的是,他为了找到这歌的高品质录音版本,动用了集团旗下文化传媒板块的资源。他让下属联系了好几家藏地音乐厂牌,一家一家地问,最后才在一个小众音乐人的专辑库里翻到了它。
他也没有说,他之所以会注意到这歌,是因为他在林观潮的朋友圈里看到过她分享的一藏语民谣。
那是她来沧澜之前的,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听。”
他点进去听了。那一晚他在北京的公寓里,把这歌反复听了很多遍,反复到他的智能音箱的播放记录里,那歌的播放次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从零飙升到了几十次。
从那以后,他的私人歌单里多了一个名为“她喜欢的”的分类。
里面不全是藏语歌,还有她提到过的民谣,她分享过的钢琴曲,她在某次聊天中随口说过一句“这歌不错”的流行歌曲。
他像一只勤劳的松鼠,把她散落在各种社交媒体和聊天记录里的音乐喜好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藏进自己的洞里。
“扎木聂的声音真的很有辨识度,”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分享兴趣的随意感,像是在和一个兴趣相投的朋友聊一个共同的爱好。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觉得很震撼。明明只有六根弦,却能弹出那么丰富的层次感。低音的时候像山,高音的时候像风,拨弦的时候像水。后来我还专门去了解了一下这种乐器的历史和制作工艺。”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路。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在分享一个有趣的事情”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刻意的成分。
“很有意思,”他说,“扎木聂的琴身是用一整块木料挖出来的,不是拼接的。琴弦的材质也很有讲究,传统的是用马尾毛做的,现在也有用尼龙的。共鸣箱的形状、大小、厚度,都会影响音色。一把好的扎木聂,制作周期至少需要半年。”
林观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明亮,瞳孔里映着路灯黄色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的眉毛微微上扬,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听一件她非常感兴趣的事情。
“学长你对这些感兴趣?”她问。语气里有一点点惊讶,更多的是好奇。
“说不上专业,就是觉得很有意思。”祁向离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和朋友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兴趣爱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炫耀,没有“你看我多厉害”的暗示,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分享欲。
“藏文化的很多东西都很有魅力,”他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平稳而真诚,“音乐、绘画、建筑、民俗。我以前了解得不多,对藏区的印象就是高原、雪山、寺庙,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去了沧澜之后才算是真正接触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越了解越觉得,”他说,声音放得更低了,“自己以前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这番话,他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在了解这些文化之后产生了一定的兴趣。他不是没有审美能力的人,唐卡的色彩、扎木聂的音色、藏歌的旋律,这些东西本身就有足够的力量打动他。
假的部分是,他最初去了解这一切的动机,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没有那个人,他不会在意茶馆里放的什么歌,不会去了解扎木聂有几根弦,不会去查唐卡的绘制工艺,不会在朋友圈里听一他根本听不懂歌词的藏语民谣。
因为她在篝火晚会上弹扎木聂的样子太美了。
因为她唱《江林楚喜》时的声音太好听了。
因为她站在高原的月光下,和藏族阿妈用藏语聊天时的那种自然和亲切,让他喜欢得疯。
他想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
“这歌背后其实有一个故事。”林观潮的声音把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靠在座椅里,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她的包从膝盖上滑到了脚边,她没有去捡。她的头微微偏向祁向离的方向,双手交叠搭在安全带上。
“创作者当时去探望一个朋友,”她说,语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认真斟酌每一个词,“现朋友因为妻子的离开而非常痛苦。那个人原本是一个很快乐的人,爱说爱笑,但妻子走了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创作者感触很深,就写了这歌。歌名里的‘你’,可以是爱人,也可以是故乡,还可以是任何一种你深爱却不得不失去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失去的感觉。一种你明明知道它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是忍不住要呼唤它、想念它的感觉。”
她说完,顿了一下。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扎木聂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当然,”她补了一句,语快了一些,像是在收回刚才那段话说,“这是我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