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的今天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线条优雅而克制,这是他平时比较常开的。
但此刻,祁向离看着自己的车,心里第一次对它产生了一丝懊恼。
早知道今天能有送她回家的机会,他应该换一辆更普通的车来的。最好是那种满大街都是的、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普通轿车。而不是这辆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人都能一眼认出价位的、带着翅膀形状立标和“b”字形徽章的宾利。
他是从晚上才从林观潮的组长那里听说她今晚要加班的。
知道她要加班,他先回自己的办公室,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衣服,又等了一会儿,估算着她差不多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恰好”出现。
这一切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但此刻,他忍不住想,她会不会觉得这车太高调了?会不会是觉得他在炫富?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林观潮确实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车身流畅的线条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果然是资本家。
然后她就陷入了另一个更现实的困扰:她应该坐副驾还是坐后座?
坐后座的话,感觉像是把祁向离当成了司机,不太礼貌。坐副驾的话……他们俩的关系好像又没有近到那个份上。
她站在车门边,尴尬得脚趾在鞋里蜷缩了一下。
再一次,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坚持打车。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祁向离已经非常自然地走到副驾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什么“上车吧”之类的话,只是站在车门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那个姿势,既像是在为她护住头顶,又像是在安静地等她做出选择。
他站在那里,车库里冷白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换回便装之后,那种凌厉气场削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少年感和成熟男人之间的、不太协调却莫名吸引人的气质。
林观潮只能说了一声“谢谢学长”,硬着头皮坐进了副驾。
祁向离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系安全带、点火、松手刹,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自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从刚才打开车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恢复正常过。
他一边将车缓缓驶出车位,一边在心里飞快地复盘:他刚才为她开车门的动作是不是太殷勤了?他应该表现得再随意一点才对。她坐进副驾的时候有没有犹豫?她是不是其实想坐后座?他是不是应该主动问一句“坐前面可以吗”而不是直接替她做决定?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自我质疑的念头,但表面上,他只是一边平稳地将车开出地库,一边用最自然的语气开口:“这边的路我走得不多,如果开错了你随时告诉我。”
“好,麻烦学长了。”林观潮的回答简短而礼貌。
车内安静了几秒。
祁向离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松弛而自然。他不想让她觉得紧张,不想让她觉得和他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是一件有压力的事情。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cbd的街道上依然车流不息,两旁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夏末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温度和气息。
林观潮坐在副驾上,手里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给谢柏舟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谢柏舟今天飞回北京。他在上海待了将近一周,处理他母亲那边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他没有细说,林观潮也没有细问。
她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他和母亲的关系一直是他不愿意多谈的话题。
两人约好了今晚在谢柏舟的公寓见面,明天一起开车去平谷。
林观潮的外祖父祖籍北京平谷,外祖母老家在山东临海。两位老人夏天在山东避暑,北京这边的老房子空了有一段时日了,他们约好了去打扫一下,顺便在那里给谢柏舟过生日。
消息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估计还在飞机上,或者刚落地还没开机。
林观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目光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祁向离的余光捕捉到了她消息的动作。
他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足以让他辨认出那个对话框顶部的头像——是谢柏舟。他们有工作群,所以他认识那个头像。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不深,但位置很准。
他收回目光,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手,在中控台的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调出了音乐播放器。
一段悠扬的前奏从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
是扎木聂。
那音色太独特了,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古老的苍凉感,像是从高原深处传来的呼唤。紧接着,一个清澈的男声加入进来,用藏语吟唱着一段婉转的旋律。
林观潮猛地转过头,看向祁向离,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学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那种惊喜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像一个在异乡漂泊的人忽然听到了家乡的方言一样的惊喜,“这是……《我呼唤你不要离开》?”
祁向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他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咦你也知道”的意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先咽了一下。
“你知道这歌?”他问。语气里是真诚的意外,不是装的。
他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会知道这歌——毕竟她是在藏区长大的,会弹扎木聂,会唱藏语歌,知道这歌的概率很高——但当她真的说出歌名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种真实的惊喜。
“我当然知道!”林观潮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也快了一些。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他这边转过来了一些,膝盖从朝着挡风玻璃的方向转向了他的方向,肩膀也微微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