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以为,那天在书房里,她和坤藏算是撕破脸了。
她以为他会疏远她,以为他会减少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以为他会把那些需要她处理的账本和文件交给加陵转送,以为他会用那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上位者惯用的方式,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你越界了,你需要退回去。
但坤藏没有。
他没有疏远她,反而更近了。
他仍然找各种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以前他只在需要看账本或者抄经的时候才会来她的竹楼,现在他会在下午的时候让人送一壶茶过来,然后自己走过来,坐在她对面,喝茶,看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以前他只在有重要的事需要商量的时候才会找她说话,现在他会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昨晚睡得好不好”“雨季快结束了,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以前他只在雨季的午后、在她关窗的时候才会离她很近,现在他会在她整理账本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站很久,久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久到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他开始带她出席一些以前从不带她去的场合。
那天早上,加陵送来了一个包袱。
林观潮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特敏。精致的、像是在某个重要的场合才会穿的特敏。颜色是深紫色,面料是上好的丝绸,滑得像水,凉得像月光,从指间流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领口和袖口有手工绣的金线纹样,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的图案,线脚细密而整齐,一针一线都见功夫。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件特敏,手指在丝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谁让人做的,也知道为什么。
她换上那件特敏,把头扎起来,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深紫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金线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不是刺眼的闪,而是像星星在水中的倒影,忽明忽暗的。
她从竹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坤藏果然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隆基,和她身上的特敏是同一个颜色。
他的上身是一件同色系的圆领衫,面料不是丝绸,是棉麻的,比她的朴素得多,但颜色是一样的深紫。在她身上是华贵,在他身上是沉稳。
他的头梳得很整齐,腰间别着佛珠,佛珠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看到林观潮从竹楼里走出来,他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领,从她的衣领看到她的裙摆。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他移开了目光。
“走。”他说。
林观潮没有问去哪里,她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寨子。
“我一个老手下的儿子今天结婚。”坤藏说,像是随口一提,“带你一起去看看。”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雨季已经接近尾声,路况比之前好了很多,红土路面被太阳晒得白,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像一幅用深浅不一的绿颜料泼洒成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