檵木镇尸
第一章荒村引煞,继木现凶兆
暴雨如注,砸在荒山野岭的枯枝败叶上,出噼里啪啦的闷响,混着呼啸的山风,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阴气,漫过整片连绵的丘陵。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下来,连天边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吞噬,唯有豆大的雨珠,在昏暗里砸出转瞬即逝的白点,衬得这荒无人烟的地界,愈阴森可怖。
山道上,四道身影顶着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最前头的男子一身洗得白的灰布道袍,肩头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箱身刻着斑驳的草药纹路,雨水打湿他的丝,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绪,周身却透着一股亦正亦邪的凛冽气场,正是游方鬼医道士,李承道。
他左手捻着一枚干枯的檵木枝叶,指尖摩挲着叶片上细密的纹路,唇畔轻启,吐出一句低沉的话“阴气聚而不散,煞气相冲,这附近,有枉死之地。”
紧跟在他身侧的,是个身着劲装的女子,身姿挺拔,面容清冷,腰间悬着一柄由深褐色树枝打造的短剑,剑身上隐隐泛着暗哑的光泽,细看便知,那剑身是由百年檵木根炼制而成,正是李承道的大徒弟,林婉儿。她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动静,右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杀伐之气暗藏,护道者的警觉尽显无余。
“师父,前方好像有个村子。”林婉儿的声音被风雨打散,却依旧清晰利落,她抬手指向远处山坳处,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暴雨中忽明忽暗,像鬼火般飘忽不定。
队伍中间,一个身形憨厚的青年紧紧抱着怀里的草药筐,筐里装着沿途采挖的草药,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却只顾着护住筐里的草药,时不时低头念叨着什么,正是二徒弟赵阳。他记性极差,平日里连药方都记不全,唯独对檵木的特性过目不忘,此刻嘴里碎碎念着“继木继木,别勾我魂,我只是采药的,可别缠我……”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大狗,毛油亮,没有一丝杂色,双耳竖起,一双眸子在黑夜里泛着幽绿的光,正是通人性、能辨阴阳的千年黑狗,黑玄。它步伐沉稳,鼻子不停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原本威风凛凛的模样,却在靠近那片山坳时,突然浑身毛倒竖,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咽声,脚步也顿住了,死活不肯再往前迈一步,尾巴紧紧夹在腿间,一副惧怕到极致的模样。
赵阳见状,挠了挠头,蹲下身拍了拍黑玄的脑袋,笑着打趣“黑玄,你平时不是挺威风的吗?吠声能破煞,连孤魂野鬼都怕你,怎么这会儿怂了?难不成是怕前头的东西?”
黑玄却只是对着山坳的方向,出细碎的低吼,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昏黄灯火,眼神里满是忌惮,全然没了往日的勇猛。李承道回头看了一眼黑玄,眉头微蹙,沉声道“此狗通阴阳,能嗅尸气、辨鬼煞,它这般反应,说明那村子里的东西,绝非寻常阴魂,定是积攒了百年的重煞。”
即便如此,暴雨夜荒山野岭,无处避雨,唯有前往那村子暂避,别无他法。一行人只得硬着头皮,朝着山坳里的村子走去,越靠近,那股阴气便越重,雨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草木气,混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尸臭,让人胃里翻涌。
不多时,众人终于走进村子,村口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檵木坳。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按理说该是风水尚可的地界,可放眼望去,却处处透着诡异。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贴上了黑漆漆的符纸,没有半点灯火,唯有村口两户人家,透着微弱的烛光,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一声犬吠、鸡鸣都没有,死寂得像一座坟场。
更诡异的是,村子里、路边、屋舍旁,漫山遍野长满了一种灌木,正是檵木。只是这些檵木,全然不似寻常山野里的那般翠绿,枝叶黑,嫩枝上的黄色星状毛泛着暗沉的黑气,叶片偏斜,像是被阴气扭曲了形状,枝头挂着的白色花瓣,细如棉纸,却枯白如纸,没有半分生机,被雨水一打,纷纷飘落,铺了满地,像极了祭奠死人的纸钱。
赵阳常年采药,对檵木再熟悉不过,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又念叨起来“继木不‘气人’,镇鬼真行,黑玄一闻就不行……这檵木怎么长这样?全是黑气,看着好吓人。”
说着,他伸手想去摘一朵檵木花,想仔细看看这变异的植株,可手还没碰到花瓣,黑玄突然猛地冲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拼命往后拽,对着那檵木花枝狂吠,声音里满是惊恐,身子却缩在赵阳身后,瑟瑟抖,全然没了往日的霸气,形成极强的反差。
林婉儿见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朵晒干的檵木花,在黑玄眼前晃了晃,冷声道“没用的东西,再偷懒,就拿这纸末花熏你。”话音刚落,黑玄立刻闭上嘴,乖乖趴在地上,脑袋埋在爪子里,不敢再叫,逗得赵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暂时冲淡了几分阴森的氛围。
李承道走到一株檵木前,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叶片带着浓浓的苦涩味,性平的药性里,却裹着浓重的怨气,他指尖微微用力,叶片碎裂,渗出一丝黑色的汁液,眼神愈凝重“檵木本是收敛镇煞、封阴阻邪的阴阳草木,喜向阳山坡,吸半阴之气,可镇尸气、压鬼煞,偏偏这里的檵木,长在乱葬岗边缘,吸足了百年怨气,反倒被逆用,成了引煞的媒介,这村子,被人布下了阴绣阵。”
他转头叮嘱赵阳“去采些新鲜的檵木枝叶、根须回来,切记,只采向阳处的,避开黑的枝干,此木味苦、涩,性平,可防阴煞,但脾胃虚寒者、阴年阴月生人绝不能碰,阴虚火旺者触之反被煞气反噬,你万万小心,不可误采误用。”
赵阳不敢怠慢,连忙抱着草药筐,小心翼翼地去采摘檵木枝叶,黑玄虽怕,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充当护卫。
李承道则带着林婉儿,挨家挨户敲门,想寻一处避雨的地方,敲了许久,才有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细缝,一个头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又惶恐,正是檵木坳的老村长。
老村长看着李承道一行人,眼神闪烁,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来我们村子?赶紧走,赶紧走,这里不欢迎外人!”
“老丈,暴雨夜无处可去,只求暂避一晚,天亮便走。”李承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
老村长犹豫了许久,看着外面的暴雨,又看了看众人身后黑漆漆的山林,终究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让众人进来,却反复叮嘱“进来可以,但夜里千万不要出门,不要开窗,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切记!”
他的语气格外凝重,脸上满是恐惧,像是在害怕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众人走进屋内,屋里陈设简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供着一个檵木根雕,雕着一个女子的模样,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怨气,黑玄一进门,就对着那根雕低吼,却不敢靠近。
李承道目光扫过根雕,不动声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赵阳将采回来的檵木枝叶交给李承道,李承道立刻将枝叶放入药罐,加水熬煮,不多时,屋里便弥漫开檵木特有的苦涩药香,那股阴气,竟被药香冲淡了几分。他将药汤倒出,让众人涂抹在身上,唯独自己没有涂抹,他一身医道玄术,不惧寻常阴煞。
夜深了,暴雨依旧没有停歇,屋外的风声愈凄厉,像是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听得人毛骨悚然。老村长蜷缩在角落,浑身抖,不敢出一点声音。
突然,林婉儿猛地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檵木阴煞剑,眼神凌厉“外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村民惊恐的呼喊声,很快便没了声响,归于死寂。
赵阳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抓住身边的黑玄,黑玄也浑身紧绷,对着门口狂吠。
李承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窗帘,往外看去,只见村口的老井旁,飘着一股浓重的黑气,井壁上,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继”字,井口不断往外冒着尸气,而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地上留下一道细如檵木花瓣的血线,蜿蜒着,伸向乱葬岗的方向。
又有村民失踪了。
林婉儿推门而出,手持檵木阴煞剑,在雨中警惕探查,刚走到那户失踪村民的家门口,一道黑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是一具无头尸傀,浑身僵硬,身上绣着诡异的檵木花纹,朝着林婉儿扑来。
林婉儿眼神一冷,杀伐果断,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拔剑,檵木剑闪过一道寒光,一剑斩下,尸傀瞬间碎裂成渣,散落在雨中,只留下一地绣着檵木花纹的碎布。
她捡起碎布,回到屋内,递给李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