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湘西雨季。连绵的阴雨裹着瘴气,把“瘴骨镇”泡得像块腐的湿木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膻香,像是某种草药被泡烂后散出的味道。
李承道牵着通灵黑狗黑玄,身后跟着两个徒弟,踩着泥泞的石板路走进镇口。他穿着件洗得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个牛皮药囊,囊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草根,正是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白鲜皮。左边的徒弟林婉儿,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英气逼人,只是此刻正皱着眉,用袖子捂住鼻子:“师父,这镇子味儿真怪,又腥又膻,比上次乱葬岗的尸臭还难闻。”
右边的赵阳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脸色苍白,却依旧不忘观察四周:“师妹,这瘴气里带着阴煞之气,黑玄都炸毛了。”话音刚落,趴在李承道脚边的黑玄突然竖起耳朵,对着镇子深处狂吠起来,尾巴夹得紧紧的,浑身毛倒竖,却不敢往前迈一步,反而往李承道身后缩了缩——它鼻子灵,除了阴煞之气,还嗅出了那股膻香里夹杂着自己最怕的白鲜皮味道。
“怂狗。”林婉儿踢了踢黑玄的屁股,“平时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能嗅出十里地的阴煞,怎么这会儿吓得跟没断奶的崽子似的?”黑玄呜咽一声,用脑袋蹭了蹭李承道的裤腿,眼神里满是哀求,那模样活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
李承道没理会徒弟和狗的拌嘴,指尖捻着腰间的白鲜皮,眉头微蹙:“这膻香是白鲜皮的味道,但带着阴寒之气,不对劲。白鲜皮性寒味苦,本是清热燥湿、祛风解毒的良药,怎么会和阴煞缠在一起?”
话音未落,前方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伴随着指甲抓挠皮肉的刺耳声响。“不好!”李承道脸色一变,拔腿就往巷子跑,林婉儿和赵阳紧随其后,黑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毕竟主人跑了,没人给它买肉干。
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里面传来镇民的哭喊和绝望的嘶吼。李承道一脚踹开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地上,正是镇民口中的张老栓,他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疹,皮肤已经被抓得溃烂流脓,鲜血混着脓液浸透了衣衫,散着浓烈的尸臭和白鲜皮的膻香。
张老栓双目赤红,失去了神智,嘴里嘶吼着“痒!痒死我了!”,双手还在疯狂抓挠,指甲缝里塞满了血肉,看得赵阳脸色白,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吐出来——他啥都好,就是晕血的毛病根深蒂固。
“师父,这是啥邪祟?”林婉儿拔出短刀,警惕地盯着张老栓,生怕他突然扑过来。黑玄对着张老栓狂吠,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那股混合着阴煞的白鲜皮膻香让它浑身难受。
李承道蹲下身,从药囊里摸出一根银针,飞快地刺入张老栓的人中,又掏出一颗裹着白鲜皮粉末的解毒丹,强行塞进他嘴里。“这不是普通的邪祟,是‘痒煞’。”他沉声道,“浑身起疹、抓挠至死,尸体散白鲜皮膻香,是被人用邪术炼制的煞祟缠上了。”
张老栓吞下解毒丹后,嘶吼声渐渐减弱,眼神里的赤红褪去些许,但依旧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皮肤下的血疹像是有虫子在蠕动,看得人头皮麻。“师父,这解毒丹不管用吗?”林婉儿急道。
“白鲜皮能暂时压制痒煞的毒性,但解不了根。”李承道摇头,“这痒煞是湿热郁结加阴煞催生的,白鲜皮清热燥湿的药性能缓解症状,却破不了阴煞的根基。而且你看——”他指向张老栓的胸口,那里别着一个香囊,里面露出一截白鲜皮的根,根上刻着奇怪的黑色符文,“有人用阴火炮制了白鲜皮,把它变成了养煞的引子,这才让痒煞能附在人身上。”
赵阳强忍着晕血的不适,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截白鲜皮:“师父,这符文是阴符经里的锁阴咒,一般用来锁住魂魄,没想到竟然被用来炮制药材。白鲜皮性寒,既能驱邪也能锁阴,被这么一折腾,反而成了邪祟的温床。”
就在这时,张老栓突然浑身抽搐,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猛地瞪圆,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没了动静。他的尸体迅僵硬,皮肤溃烂的地方冒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那股白鲜皮的膻香变得更加浓郁,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
“死了?”林婉儿皱眉,“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李承道站起身,脸色凝重:“这痒煞霸道得很,一旦缠身,活不过半个时辰。而且看这情形,镇上被缠上的恐怕不止他一个。”他转头看向门口,几个镇民正躲在门外瑟瑟抖,脸上满是恐惧。
一个白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李承道跪倒在地:“仙人!您一定是仙人!求您救救我们瘴骨镇吧!”其他镇民见状,也纷纷跪倒,哭喊着哀求。
老者说,这半个月来,镇上已经死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样被痒煞缠身,抓挠至死。起初大家以为是瘟疫,后来请了道士来做法,不仅没用,那道士反而也被痒煞缠上,死在了祠堂里。临死前,道士只说了一句话:“白鲜骨,锁阴魂,瘴骨镇,二十年,血债血偿……”
“二十年?”李承道眼神一凛,“二十年前镇上生过什么事?”
老者叹了口气:“二十年前,镇上爆过一场大瘟疫,死了不少人。时任镇长请了个叫玄清的道士来设坛祈福,之后瘟疫就停了,但有几十个村民莫名其妙失踪了,再也没找回来。从那以后,每年雨季,就会出现这痒煞,像是索命似的,年年都要带走几个人。”
李承道摸着下巴,目光落在张老栓尸体上的白鲜皮上:“玄清道士……白鲜皮……失踪的村民……这里面肯定有联系。”他转头看向林婉儿和赵阳,“这活儿,我们接了。”
林婉儿咧嘴一笑,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赵阳则推了推眼镜,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满是兴奋:“终于能见识到传说中的养煞之术了,就是希望这次别见太多血……”
一旁的黑玄似乎察觉到有新的麻烦,对着张老栓的尸体又吠了两声,然后夹着尾巴躲到了李承道身后,偷偷用爪子扒拉地上的泥土,像是想把那股讨厌的膻香埋掉。林婉儿看到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狗东西,真是干啥啥不行,怂第一名。等破了这煞,师父可别给你买肉干了!”
黑玄委屈地呜咽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承道没理会两人一狗的打闹,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未开封的布包,里面隐约露出白鲜皮的轮廓。他走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包白鲜皮,根皮上同样刻着那种黑色符文,和张老栓身上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白鲜皮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李承道拿起一块白鲜皮,放在鼻尖闻了闻,“阴火炼过,还掺了尸油,难怪能催生痒煞。”他转头对镇民说:“各位乡亲,想要破煞,得先找到这养煞的人,还有当年失踪村民的线索。麻烦你们带我去看看那个玄清道士设坛的地方,还有死在祠堂的那个道士的尸体。”
镇民们连忙点头,领头的老者站起身:“仙人,我带你们去!那祭坛在镇后山的白骨坡,祠堂就在镇中心,只是……只是那祠堂现在闹得厉海,没人敢靠近。”
“闹得厉害?”林婉儿眼睛一亮,“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李承道收起布包里的白鲜皮,放进自己的药囊:“走吧。”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张老栓尸体,又看了看躲在身后的黑玄,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瘴骨镇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而这看似普通的白鲜皮,不仅是解毒良药,更是解开这场横跨二十年阴谋的关键。
雨还在下,瘴气越来越浓,那股混合着阴煞的白鲜皮膻香在空气中飘荡,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一场惊心动魄的破煞之旅,就此拉开序幕。
雨丝斜斜割过瘴气弥漫的山林,白骨坡三个字果然名不虚传。脚下的泥土里时不时露出半截骸骨,有的是动物的,有的赫然是人类的指骨,被雨水泡得白,踩上去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头皮麻。赵阳脸色惨白,紧紧跟在林婉儿身后,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师妹,你能不能胆子大点?”林婉儿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调侃,“这些骨头都烂透了,还能爬起来咬你不成?”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里静得可怕,除了雨声和脚步声,就只有黑玄时不时出的呜咽声。
这只通灵黑狗此刻彻底没了平时的神气,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紧贴着李承道的裤腿往前走,鼻子里哼哼唧唧,显然是被周围的阴煞之气和若有若无的白鲜皮膻香吓得不轻。李承道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块肉干,丢给黑玄:“稳住,找到祭坛,还有更多肉干。”黑玄眼睛一亮,叼起肉干飞快地咽下去,似乎有了肉干的鼓励,胆子壮了些许,不再一个劲地往后缩。
领头的老者走得很慢,脸上满是恐惧:“仙人,前面就是白骨祭坛了。自从二十年前玄清道长设坛之后,这里就成了禁地,没人敢靠近,据说晚上还能听到鬼哭的声音。”
转过一道山弯,一座破败的石坛出现在眼前。祭坛由青黑色的石头垒成,上面爬满了青苔,散着潮湿的霉味。坛中央插着一根一人多高的枯根,通体雪白,像是用骨头雕刻而成,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截巨大的白鲜皮根,根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正是之前在张老栓身上看到的锁阴咒。符文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祭坛周围散落着数十具孩童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不全,小小的骨头被雨水冲刷得洁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黑玄对着祭坛狂吠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却不像之前那样不敢靠近,反而往前冲了两步,对着祭坛下的一块石板猛刨。
“这里有问题。”李承道眼神一凛,走上前拨开石板上的杂草。石板上刻着和白鲜皮枯根上一样的符文,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赵阳,看看这符文的排列。”
赵阳强忍着对骸骨的不适,凑过去仔细观察:“师父,这是锁阴阵的阵眼排布。玄清道士用孩童骸骨做阵脚,白鲜皮枯根做阵眼,把阴煞之气锁在祭坛下面。白鲜皮性寒锁阴,正好能困住魂魄,不让它们散去,再用阴火炼制,就能把这些魂魄炼化成痒煞。”
“真是丧心病狂。”林婉儿咬牙,“用孩童的魂魄炼煞,这玄清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士,就是个妖人!”
李承道点点头,示意林婉儿撬开石板:“这祭坛下面肯定藏着秘密。婉儿,动手。”林婉儿应了一声,拔出短刀插进石板缝隙,用力一撬,石板应声而开,一股浓烈的阴煞之气夹杂着白鲜皮的膻香扑面而来,黑玄被呛得连连后退,打喷嚏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