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将深山里的雾气搅得愈浓重。李承道扛着半醉的身子,一手拎着磨得亮的药箱,一手被徒弟林婉儿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身后跟着的赵阳,桃木剑斜挎在肩上,八卦镜被雨水浇得透亮,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我说李大夫,咱这是避雨还是闯坟地?这破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再走下去怕是要喂山精了!”
“闭嘴。”林婉儿头也不回,梢滴着水,手里的木簪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微光——那簪子上刻满了细密的溲疏图谱,是师傅耗费三月心血所制。她侧耳听着雨声,忽然停住脚步,“师傅,你听。”
雨声之外,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活人行走的沉稳,倒像是枯木摩擦地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滞涩。黑玄猛地窜到前头,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对着雾气深处狂吠不止,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恐。
“狗鼻子比你罗盘靠谱。”李承道打了个酒嗝,眼神却瞬间清明了几分,他从药箱侧袋摸出一小束带着露水的绿叶,正是溲疏鲜叶,“这地方邪性,黑玄辨得出毒,咱们小心。”
话音未落,雾气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座破败的石寨出现在眼前。寨门虚掩着,门板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被雨水泡得黑霉。奇怪的是,这么大的雨,寨子里竟没有一丝灯火,死寂得像座坟场。
“锁龙寨?”赵阳凑到寨门旁,借着闪电的余光看清了门楣上的刻字,脸色骤变,“我师父说过,这深山里有个锁龙寨,几十年前就没人住了,说是闹鬼!”
“管它闹鬼还是闹耗子,先躲雨再说。”李承道推开寨门,一股腐朽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林婉儿敏锐地皱了皱眉,抽出木簪在鼻尖轻嗅:“是溲疏的味道,但……带着一丝焦苦味,像是干品混了别的东西。”
刚走进寨子中央的空地,身后的寨门“哐当”一声自动关上,吓得赵阳差点把八卦镜扔在地上。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四周的屋顶——不知何时,那些破败的屋檐下,竟站满了人影。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浑身湿透,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指甲又黑又长,直直地垂在身侧。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双眼浑浊不堪,却齐刷刷地盯着闯入的三人,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活……活尸!”赵阳声音颤,下意识地抽出桃木剑,手忙脚乱地画了个符,“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退散!”
符咒落在最前面的活尸身上,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毫无作用。那活尸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僵硬地抬起胳膊,朝着三人扑了过来。黑玄低吼一声,猛地窜上去,对着活尸的腿咬了一口,牙齿却像是咬在石头上,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用的!”林婉儿拉着李承道和赵阳往后退,“这些东西不是鬼,是中了毒!你看他们的皮肤,青中带黑,是溲疏毒的迹象!”
混乱中,一阵铃铛声从空地北侧传来。一个穿着灰黑色道袍的老妪,拄着一根刻满虫纹的拐杖,缓缓从祠堂里走出来。她脸上涂着惨白的粉末,眼角画着诡异的红纹,正是锁龙寨的神婆。她身后跟着几个村民,个个面色麻木,眼神躲闪,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灰褐色的粉末。
“外来人,擅闯锁龙寨,触怒山神,当以血献祭。”神婆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喝了这长生药,便可平息山神怒火,化作守护寨子的灵体。”
李承道眯起眼睛,瞥了一眼陶碗里的粉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长生药?神婆倒是好本事,用溲疏干品混着紫茎粉末,就敢冒充仙药?这玩意儿喝下去,七日之内必成行尸走肉,还长生?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神婆脸色微变,拐杖在地上一顿,出沉闷的声响:“黄口小儿,懂什么长生大道?这是山神赐予的仙药,不喝,便让你等成为活尸的口粮!”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陶碗递到三人面前,一股刺鼻的苦味弥漫开来。赵阳吓得腿都软了,往李承道身后缩了缩:“李大夫,咱……咱喝了吧?好歹是‘长生药’,总比被活尸生吃了强。”
“喝你个头!”李承道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溲疏毒,必须用漏芦为使才能解,你现在喝了,就算有漏芦,也得脱层皮!”
林婉儿眼神一转,突然伸手接过陶碗,仰头作势要喝。神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没看见林婉儿喉结微动,将粉末悄悄藏在了舌下。她放下陶碗,抹了抹嘴角:“神婆既然诚意相邀,我们自然不敢推辞。只是我这道兄,向来信奉道教,喝药前需得祈福祭拜,方能显灵。不如先让我们去破庙避雨,待雨停后,再行献祭之礼?”
赵阳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得好好做法,不然山神不收你们的‘诚意’!”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符纸香烛,摆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神婆盯着林婉儿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舌下并无异样,才缓缓点头:“也罢,便给你们一夜时间。明日天亮,若不献祭,便让活尸拆了那破庙!”她说完,拐杖一挥,那些活尸立刻停下动作,僵硬地转过身,跟着神婆缓缓退回祠堂,只留下几个村民守在破庙门口。
三人趁机冲进不远处的破庙,反手关上木门,用石头顶住。庙里四处漏风,墙角结满了蛛网,正中央摆着一尊破败的山神塑像,布满了灰尘和鸟粪。赵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的妈呀,刚才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那神婆也太吓人了,还有那些活尸,简直比我见过的所有恶鬼都恐怖!”
林婉儿吐出口中藏着的粉末,用雨水漱了漱口:“那些活尸,应该都是喝了神婆的‘长生药’中毒而死的村民。溲疏性寒有毒,干品毒性本就比鲜叶强,再混上纯毒无药效的紫茎,毒性翻倍,才会导致尸身不腐,神经紊乱,被神婆操控。”
李承道靠在柱子上,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眼神凝重:“这神婆不简单,她懂溲疏的药性,却故意不加漏芦减毒,反而用紫茎加剧毒性,显然是刻意炼制这些活尸。而且她刚才提到的山神,恐怕根本就是个幌子。”
话音刚落,破庙的木门突然传来“咚咚”的抓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疯狂撞击。紧接着,门板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划痕,正是活尸那黑长的指甲留下的痕迹。黑玄对着门狂吠不止,浑身毛倒竖,显得异常焦躁。
“不好!他们追来了!”赵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爬起来,用桃木剑死死顶住门板,“李大夫,林姑娘,快想想办法!这玩意儿不怕符咒,也不怕桃木剑,咱该怎么办?”
李承道从药箱里掏出一把溲疏鲜叶,递给林婉儿:“溲疏毒,还需溲疏解。鲜叶带露,毒性最低,却能克制干品和紫茎混合的剧毒。你用银针蘸着叶汁,刺活尸的人中、涌泉二穴,能暂时压制他们的毒性。”
他自己则抓起一把鲜叶,猛地拉开木门一条缝,朝着外面扔了出去。那些活尸刚好扑到门口,鲜叶落在他们身上,瞬间冒出阵阵青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活尸们像是被烈火灼烧,痛苦地嘶吼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就是现在!”林婉儿手持银针,身形如鬼魅般窜了出去,银针在她指间翻飞,精准地刺入最前面几个活尸的穴位。那些活尸动作一顿,僵硬地站在原地,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减弱。
趁着这个间隙,林婉儿仔细观察着活尸的脖颈,现每个活尸的脖颈处,都有一圈细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齿痕周围的皮肤黑,隐约能看到一丝细小的虫洞。
“师傅,是蛊虫!”林婉儿回到破庙,关上木门,“他们脖颈处有齿痕和虫洞,神婆应该是用蛊虫控制这些活尸的!”
李承道脸色一沉:“溲疏毒+蛊虫操控,这神婆的手段,倒是和前朝御医的禁术有些相似。看来这锁龙寨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破庙外,活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门板再次被撞得摇摇欲坠。赵阳吓得爬上房梁,紧紧抱住一根木柱,大喊:“李大夫!林姑娘!你们快想想办法!这玩意儿又冲过来了!”
黑玄对着门口狂吠,尾巴不停地扫着地面,像是在提醒什么。李承道摸了摸下巴,突然眼睛一亮,从药箱里掏出一瓶白酒,递给林婉儿:“溲疏遇酒毒性会加剧,咱们用鲜叶混着白酒,给这些活尸来个‘加料套餐’!”
林婉儿立刻明白了师傅的意思,接过白酒,将溲疏鲜叶揉碎了泡进去,然后掏出几张符纸,蘸着混合液,朝着门口扔了出去。符纸落在活尸身上,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火焰,伴随着刺鼻的焦味,活尸们痛苦地翻滚起来,青灰色的皮肤渐渐融化,露出里面黑的肌肉。
“有效!”赵阳在房梁上欢呼,却没注意到身后的木柱已经被雨水泡得松动,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摔了下来,正好砸在李承道身上。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道士!”李承道被砸得闷哼一声,酒壶掉在地上,白酒洒了一地,“再捣乱,就把你扔出去喂活尸!”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铃铛声,那些正在翻滚的活尸像是收到了指令,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火焰,再次朝着破庙扑来。它们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喉咙里的嘶吼声也愈凄厉。
林婉儿脸色一变:“不好,神婆在强行操控它们!这样下去,我们的药很快就不够用了!”
李承道捡起酒壶,擦了擦上面的泥土,眼神变得愈坚定:“看来,只能冒险去神婆的巢穴一趟了。想要彻底解决这些活尸,必须找到漏芦,配出解毒药,而且还要毁掉她的蛊虫和那本所谓的《溲疏毒经》!”
破庙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青灰色的手伸了进来,指甲刮擦着门板,出刺耳的声响。黑玄扑上去,死死咬住那只手,却被活尸猛地拽了出去,出一声痛苦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