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雾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缠在白背村的山坳里,把错落的土屋浸成模糊的黑影。进村的路早被疯长的白背藤封死,深绿色的藤条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死死扒着地面、树干,甚至缠绕在半塌的篱笆上,叶片背面的灰白色绒毛在雾中泛着诡异的银光,远远望去,整座村子像被一张巨大的白毛蛛网裹住。
“师傅,这地方邪门得很,连鸟叫都没一声。”赵阳攥着腰间的放大镜,脚步踉跄地跟着前面的身影,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雾气往下淌。他刚说完,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一截露在土外的人骨,骨头上缠着几圈白背藤,藤条的细刺深深扎进骨缝里,像在吸食什么。
“啧,小崽子少乌鸦嘴,”李承道背着半旧的药篓,脚步轻快得不像走在这种阴煞之地,他晃了晃手里的桃木针,针尾系着的白背叶干花轻轻作响,“你当官府请咱们来喝西北风?白背村半年失踪十七个人,生还的三个疯疯癫癫,就会喊‘叶背有鬼’,这案子要是破了,够咱们师徒仨吃香的喝辣的。”
林婉儿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浸过阴煞露的短剑斜挎在腰间,剑鞘上缠着几片新鲜白背叶。她眉头紧锁,伸手拨开挡路的藤条,指尖刚触到叶片背面的绒毛,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白背藤长势太异常,阴气重得能凝出水,黑玄,注意警戒。”
趴在李承道脚边的黑玄“汪”了一声,通灵的竖瞳在雾中泛着暗黄色的光,鼻子不停嗅着空气,突然对着前方老槐树的方向狂吠起来,尾巴绷得笔直,爪子不安地扒着地面,还时不时用鼻子拱了拱旁边的白背叶,像是在提醒什么。
那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村口,树干上布满了狰狞的树瘤,枝桠上没有一片叶子,却缠满了白背藤,藤条上挂着些破烂的衣物、孩童的玩具,还有几具早已干瘪的动物尸体,最触目惊心的是树底下——一具男尸被白背藤死死缠绕,藤条从七窍钻入,又从四肢百骸穿出,像个被藤蔓操控的傀儡。尸体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皮下凸起网状的青筋,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蠕动,尸体旁散落着半株被折断的白背叶,背面的绒毛黑,凝结着几滴墨色的液体,正是白背叶吸附阴气后形成的阴煞露。
“我的妈呀!”赵阳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放大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镜片碎成了蛛网,“这……这是被藤条活活缠死的?也太渗人了!”
李承道蹲下身,拨开缠在尸体手腕上的藤条,指尖在尸体皮肤的青筋上轻轻一按,那青筋竟微微蠕动了一下。他从药篓里掏出一片新鲜的白背叶,放在尸体鼻尖,叶片很快就变得蔫黄,背面的绒毛也失去了光泽。“阴煞入体,经脉尽断,是白背叶的阴煞露在作祟。”他摸了摸胡子,眼神变得凝重,“这尸体死了不到三天,阴煞已经侵蚀到骨髓,寻常厉鬼做不到这么彻底。”
林婉儿蹲下身,用短剑挑起那半株带阴煞露的白背叶,仔细观察着:“叶片背面的绒毛黑,阴煞露浓度极高,说明这附近有阴煞源头。师傅,你看尸体的手。”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死前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李承道用桃木针挑开尸体的手指,里面掉出一小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个模糊的“钱”字,边缘还沾着些白背叶的汁液。“钱家的人?”赵阳刚脱口而出,就被黑玄狠狠扒了一下裤腿,他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密密麻麻缠绕的白背藤,藤条顶端的嫩芽正缓缓蠕动,像是在盯着他们。
“我靠!诈尸了?”赵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承道一把抓住后领。
“慌什么,是阴煞操控藤条动的手脚。”李承道把桃木针戳进尸体的眉心,一缕黑气从针尾冒出,尸体瞬间不动了,他捡起地上的玉佩,放在鼻尖闻了闻,“玉佩上有药味,是假药材里常用的硫磺和滑石粉,还有白背叶的阴煞露气味,这案子跟假药贩子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黑玄突然对着村子深处狂吠起来,尾巴夹在腿间,却不肯后退。雾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提着竹篮慢慢走来,身形纤弱,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能看见一双温柔的眼睛,正是白背村唯一的活人王寡妇。
“几位是官府派来的先生吧?”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湘西女子特有的软糯,走到众人面前停下,竹篮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村里不安全,快随我回屋避避,我给你们煮了白背叶茶,能驱寒祛湿。”
林婉儿警惕地盯着她的竹篮,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陶壶,几片白背叶浮在水面上,茶汤呈淡淡的黄绿色,看起来并无异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寡妇,村里的人都去哪了?”她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这具尸体是谁?”
王寡妇低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村里的李二,三天前出去找失踪的儿子,就再也没回来。”她抬手撩了撩额前的碎,露出手腕上一串用白背叶茎编的手链,“村里的人要么失踪,要么疯了,就剩我一个守着祖宅。几位先生要是不嫌弃,就先住我家,晚上雾大,外面更危险。”
李承道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王寡妇的肩膀:“那就多谢王寡妇了,正好我徒弟吓得腿软,得找个地方歇歇。”他凑近王寡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茶里的白背叶,是古墓旁边摘的吧?阴煞味都快溢出来了。”
王寡妇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先生说笑了,村里到处都是白背叶,哪分什么古墓不古墓。”她转身带路,脚步比刚才快了些,竹篮里的白背叶茶晃出几滴茶汤,落在地上,瞬间被白背藤吸收,藤条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赵阳凑到李承道身边,小声问:“师傅,你怎么知道她茶里的白背叶是古墓旁摘的?”
“笨小子,白背叶长在普通地方,茶汤是清的,长在阴气重的地方,茶汤会带点黄绿色,长在古墓旁,阴煞露渗入,茶汤会暗,还会有股淡淡的腥气。”李承道压低声音,指了指黑玄,“而且黑玄刚才对着她的竹篮龇牙,说明里面有阴煞味,这王寡妇不简单。”
林婉儿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尸体已经被白背藤完全覆盖,只露出一只攥着玉佩的手,藤条上的绒毛在雾中泛着银光,像是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叶片上的阴煞露微微烫,仿佛在提醒她,这座被白背叶笼罩的荒村,藏着比厉鬼更可怕的秘密。
黑玄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对着老槐树狂吠,它的鼻子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阴煞味,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地上的一丛白背叶扒拉起来,叶片被扒开后,露出一块刻着诡异符文的石碑,石碑上爬满了白背藤,像是被刻意隐藏起来的。
王寡妇的宅子坐落在村西头,是座老式的吊脚楼,木头梁柱被岁月浸得黑,墙角爬满了白背藤,叶片背面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银光。进屋后,一股混杂着茶香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那壶白背叶茶,茶汤已经凉透,颜色暗沉得像墨汁。
“几位先生将就住一晚,东厢房收拾干净了。”王寡妇放下竹篮,转身去给众人倒茶,手腕上的白背叶手链轻轻晃动,“村里晚上不太平,千万别出门,听见什么动静也别开窗。”
赵阳缩在林婉儿身后,眼神紧张地扫视着屋内,只见墙上挂着几幅模糊的肖像画,画中人物的脸都被白背叶遮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盯着他们。“王寡妇,你家这些画怎么都遮着叶子?”他忍不住问,话音刚落,就被黑玄狠狠踩了一脚。
“祖传的规矩,白背叶能镇宅。”王寡妇端茶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快喝茶吧,这白背叶茶喝了能安神,免得晚上做噩梦。”
李承道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寡妇真是好心,这茶里不仅有白背叶,还有朱砂和酸枣仁,确实能安神,就是可惜了,混了点阴煞露,喝多了可是会招鬼的。”
王寡妇的脸色瞬间变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先生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什么阴煞露。”
“不懂?”李承道指了指她手腕上的手链,“你这白背叶茎编的手链,是用阴煞露泡过的吧?寻常白背叶茎是黄绿色,你这手链的茎是深黑色,还带着腥气,用来掩饰你身上的阴煞味,倒是个好法子。”
林婉儿早已握紧了短剑,一步挡在赵阳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王寡妇:“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村里的人是不是你害的?”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片叶子在摩擦,紧接着,女人的哭声从雾中传来,凄凄惨惨,听得人头皮麻。黑玄对着门口狂吠起来,竖瞳死死盯着门外,尾巴夹在腿间,却不肯后退半步。
“别……别出去!”王寡妇突然尖叫起来,脸色惨白,“是陈老鬼来了!他每晚都会来村里找替身,被他缠上就完了!”
李承道却毫不在意,起身推开房门,只见雾中飘着无数片白背叶,叶片背面的绒毛泛着银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空中漂浮,女人的哭声正是从叶片中传来。“这不是鬼哭,是白背叶吸附的怨气在作祟。”他从药篓里掏出一株白背叶培育苗,苗叶一接触到空中的白背叶,就疯狂地吸收着什么,叶片迅变得深绿,“阴煞露浓度越来越高,源头离这里不远。”
赵阳好奇地凑到门口,想看看所谓的“陈老鬼”是什么样子,却被一股寒气逼得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口渴,想起刚才王寡妇倒的茶,转身就想去堂屋拿茶杯,却被林婉儿一把拉住:“不能喝!茶里的阴煞露会让你被怨气缠上。”
“我就是看看,不喝还不行吗?”赵阳嘟囔着,却觉得喉咙越来越干,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堂屋的水缸上。他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就喝了下去。井水冰凉刺骨,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像是掺了白背叶的汁液。
刚喝完水,赵阳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他看见无数只枯瘦的手从白背藤中伸出,抓向他的四肢,耳边的女人哭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吼,墙上的肖像画活了过来,画中人物的脸从白背叶后露出,竟是一张张七窍流黑血的鬼脸。“救命!有鬼!”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撞在一根柱子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赵阳!”林婉儿见状,立刻冲了过去,只见赵阳脸色青黑,皮下凸起网状的青筋,和村口尸体的症状一模一样。她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背叶根煎剂,撬开赵阳的嘴灌了下去,“师父,他中了阴煞,是井水有问题!”
李承道快步走过来,手指搭在赵阳的脉搏上,眉头紧锁:“井水被阴煞污染了,他体内的阴煞已经开始侵蚀经脉。黑玄,找阴煞源头!”
黑玄“汪”了一声,转身冲出房门,在雾中狂奔起来。众人紧随其后,只见黑玄一路朝着村东头的方向跑去,那里雾气最浓,白背藤长得也最茂盛,隐隐能看见一座破败的祠堂。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雾气从门缝中涌出,带着浓郁的阴煞味。黑玄对着祠堂狂吠,爪子扒着地面,像是在提醒众人里面有危险。王寡妇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惨白地拉住李承道:“不能进去!那是陈老鬼的祠堂,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